嶧州府衙前。
日頭毒辣,曬得青石板路冒煙。
無數(shù)人擠在狹窄的長街上,汗臭味、餿味混著塵土氣,熏得人睜不開眼。
沒人嫌擠。
就連平日里只敢縮在墻根曬太陽的瘸腿老漢,都被自家后生背到了最前頭。
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張剛貼出來的告示。
高臺上,府衙文書抹了一把額頭的油汗。
他看了一眼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心里也有些發(fā)怵,但想起侯爺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背脊一涼。
哐!
銅鑼炸響。
這一聲,把嘈雜的人聲硬生生壓了下去。
“侯爺有令!嶧州新政第一條!”
文書扯著嗓子喊道:
“廢舊稅,免三年!”
底下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歡呼,沒有掌聲。
百姓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沒什么反應。
這年頭,官字兩個口。
東平王在的時候,說是收三成稅,到底下能變成八成。
連下蛋的雞都要交“禽蛋稅”,拉屎都要交“入廁稅”。
免三年?
鬼才信呢!
文書也不管眾人信不信,繼續(xù)吼道:
“侯爺說了!”
“凡嶧州百姓,人頭稅、田賦、徭役,三年不取一文!”
“東平王的舊賬,一把火都燒了!”
“誰敢打著過往的名義,上門要錢……”
文書頓了頓,猛地揮手,做了一個下劈的動作:
“斬立決!”
人群中,一個枯瘦如柴的漢子顫巍巍地舉起手。
“大……大人,真免?”
“俺欠王府的三斗陳糧,也不用還了?”
文書盯著他,重重點頭:
“不用還!!”
漢子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突然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聲是會傳染的。
一時間,壓抑的嗚咽聲連成一片。
哐!
銅鑼聲再起,硬生生截斷了哭聲。
文書深吸一口氣,喊道:
“第二條!”
“以里、村為單位,清丈土地!”
“東平王府名下二十萬畝良田,全部充公!”
“無田者,分一畝!少田者,補足三畝!”
“若地不夠,就等墾了荒再分?!?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眼珠子都要瞪出血絲來。
分田?
自古以來,只有地主兼并土地,把泥腿子逼成流民。
哪有官府把吃進去的肉吐出來的?
那是地?。?
是命根子!
有了地,腰桿子就能挺直,就能活得像個人,死后能入祖墳!
“大人!您……您沒騙俺們?”
一個瘸腿老漢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后生。
“若是騙俺,就、就、就天打雷劈!”
“你這老丈,告示上寫的明明白白!”
文書大吼一聲,“地契就在府衙,按手印,領(lǐng)地!”
瘋了。
全瘋了。
有人掐自己的胳膊肉,有人抓著別人的肩膀咬,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傻笑,有人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侯爺萬歲!”
“侯青天萬歲!”
“侯青天萬歲!”
“是林青天!林青天——”
文書的嘶吼,被湮沒在浪潮般的呼喊聲中。
作為底層的百姓,心里沒那么多彎彎繞繞。
誰給他們地,誰就是他們的再生父母!
誰就是他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