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軍區(qū)醫(yī)院的高干病房里,消毒水的氣味被窗外飄進的桂花香稍稍稀釋。
夜晚的星光透過磨砂玻璃,在白色床單上投下柔和的影子,沈青云靠在床頭,額角的傷口已縫合包扎完畢,淺灰色的紗布襯得他臉色愈發(fā)蒼白。
床頭柜上放著溫熱的小米粥,卻沒動幾口。
事實上,從進入醫(yī)院開始,他就輾轉(zhuǎn)難眠,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那場驚魂一撞,以及林曉峰背后本土派的瘋狂。
有一說一,哪怕是沈青云也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膽子這么大,居然敢對自己下手。
這簡直完全是在把官場的潛規(guī)則踩在腳下,真不知道那個林曉峰哪兒來的勇氣這么做,難道人真的可以蠢到這個地步么?
“省長,有最新消息?!?
唐曉舟輕輕推開門,腳步放得極輕,手中攥著一份簡報,神情凝重卻難掩一絲底氣。
他走到病床邊,俯身低聲匯報,語氣里帶著抑制不住的鄭重,緩緩說道:“中央那邊有動作了,中組部趙俊文部長親自帶隊,聯(lián)合中紀委、公安部組成專案組,已經(jīng)進駐南關省了,剛剛抵達了省委招待所,劉書記親自去迎接的他們?!?
沈青云握著玻璃杯的手微微一頓,指尖的涼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
他抬眼望向唐曉舟,眼底的疲憊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釋然。
“趙俊文親自來?”
他低聲重復了一句,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地。
他太清楚趙俊文的分量,中組部一把手親赴地方,絕非普通案件的規(guī)格,這意味著中央已徹底重視南關省的局勢,林曉峰的莽撞行徑,終究是觸碰了中央的底線。
在此之前,他和劉方舒反復商議的策略,是循序漸進瓦解本土派:先查龍山貪腐案,拿下潘正陽、趙志強等外圍骨干,再拉攏趙懷安這類搖擺派,最后孤立林建國核心團伙,既肅清積弊,又避免官場震蕩。
可林曉峰這一撞,徹底打亂了節(jié)奏,將隱蔽的權力博弈變成了公開的正面交鋒,逼得中央不得不出手雷霆整頓。
“我知道了?!?
沈青云緩緩點頭,抬手摸了摸額角的紗布,傷口還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中的波瀾劇烈。
他示意唐曉舟遞過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滑動,找到趙俊文的號碼,深吸一口氣后按下了撥通鍵。
這種時候,自己必須要跟趙俊文通話。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聽筒里傳來趙俊文沉穩(wěn)有力的聲音,帶著幾分關切:“青云同志,傷口怎么樣了?檢查還順利吧?”
趙俊文與沈青云有過多年工作交集,既是上下級,也算是知交,語氣里少了幾分官場客套,多了幾分真心關懷。
“多謝趙部長關心,手術很順利,只是皮外傷,縫了幾針,沒什么大礙?!?
沈青云的語氣緩和了許多,靠在床頭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姿勢,這才對趙俊文說道:“剛聽下面的人說您親自帶隊過來了,辛苦您了。”
“談不上辛苦,這是中央的決定,也是必須要做的事?!?
趙俊文的語氣嚴肅起來,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紙張翻動和人員交談的聲音,顯然專案組已迅速投入工作,他對沈青云嚴肅的說道:“公然謀害省級干部,這是對中央權威的挑釁,南關省本土派猖獗到這個地步,必須徹底清查。目前專案組已經(jīng)開啟行動,所有省委常委都按規(guī)定接受了組織談話,逐一排查關聯(lián)線索?!?
沈青云心中一凜,馬上明白了趙俊文的話是什么意思。
全員談話意味著中央要動真格的,不再局限于林曉峰行兇案,而是要借機對南關省官場進行全面梳理。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誠懇地說道:“趙部長,我有個想法,這件事不宜擴大化。我認為這件事只是一時沖動的個人行為,背后雖有人在縱容,但未必牽涉整個本土派。我們的核心目標是抓住兇手,查清龍山貪腐案,沒必要牽連太多無辜干部,免得影響全省工作大局?!?
這既是他的真心話,也是對最初計劃的堅守。
南關省本土派經(jīng)營多年,盤根錯節(jié),若一味猛打猛沖,難免會讓基層政府陷入癱瘓,最終受損的還是百姓利益。
“打擊一批、拉攏一批”的策略,此刻依舊是穩(wěn)定大局的關鍵。
聽筒里沉默了幾秒,隨后傳來趙俊文的笑聲:“我明白你的顧慮,也懂你的心思。你放心,中央也考慮到了穩(wěn)定大局的重要性。我們的調(diào)查會精準發(fā)力,聚焦本土派團伙及核心關聯(lián)人員,不搞一刀切,也不擴大打擊范圍。你安心養(yǎng)傷,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我來跟中央對接,不會讓局勢失控?!?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沈青云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下來。
趙俊文的表態(tài),意味著中央與他的立場一致,既要肅清積弊,又要穩(wěn)住局面,這讓他懸著的心落了大半。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趙俊文叮囑他務必養(yǎng)好傷,有情況隨時溝通,隨后便掛斷了電話。
沈青云放下手機,靠在床頭望向窗外。
樓下的香樟樹郁郁蔥蔥,月光穿過枝葉灑在地面,斑駁如畫。
可他心中清楚,這份表面的平靜之下,南關省的官場早已暗流洶涌,專案組的進駐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接下來的漣漪如何擴散,早已完全不受他和劉方舒的掌控。
原本周密的計劃被一場意外打破,從循序漸進到雷霆風暴,局勢的轉(zhuǎn)折快得讓他措手不及。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省委大院里,多少人正人心惶惶,多少人在觀望試探,譚孝天、錢洪斌等人或許早已開始撇清關系,趙懷安更是會借著這個機會徹底與林建國切割。
“省長,您要不再休息會兒?”
唐曉舟見他神色復雜,輕聲勸道:“醫(yī)生說您需要靜養(yǎng),避免勞累。”
沈青云搖了搖頭,掀開被子緩緩下床。
腳步落地時,額頭傳來一陣輕微的眩暈,他扶著床頭柜穩(wěn)了穩(wěn)身形,語氣堅定地說:“不用了,辦理出院手續(xù)吧,回住處。這里不是久留之地,省政府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不能一直耗在醫(yī)院里。”
唐曉舟雖有顧慮,卻也不敢反駁,連忙應聲去辦理手續(xù)。
沈青云走到窗邊,抬手扯開窗簾一角,望著樓下進出的醫(yī)護人員和安保人員,心中盤算著下一步的安排。
他必須盡快回到工作崗位,穩(wěn)定政府這邊的局面,不能讓專案組的調(diào)查影響到日常工作,更不能讓基層干部人心渙散。
半小時后,唐曉舟辦好出院手續(xù),扶著沈青云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醫(y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看到沈青云,都下意識地駐足觀望,眼神里滿是好奇與關切。沈青云微微頷首示意,臉上保持著沉穩(wěn)的神情,腳步雖有些緩慢,卻始終挺直脊背,作為代理省長,他的姿態(tài)便是政府的底氣。
坐進車里,沈青云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小憩。
轎車平穩(wěn)行駛在市區(qū)道路上,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從醫(yī)院的靜謐到市區(qū)的繁華,卻都難以驅(qū)散他心中的沉重。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劉方舒的電話,簡單匯報了與趙俊文的通話內(nèi)容,以及自己準備出院回住處的決定。
“你做得對,盡快穩(wěn)住政府這邊的局面。”
劉方舒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我剛和趙部長碰過面,專案組的調(diào)查方向很明確,聚焦林建國的那個小團體。你安心休養(yǎng),政府日常工作就辛苦你多盯著,有任何情況我們隨時溝通?!?
“放心吧,劉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