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楊明起來在院子里閑逛,就見余海帶著兩個人出現(xiàn)在門口。
走在前面的是位西裝革履老者,深色西褲襯得他身形略顯佝僂,領口系著領帶雖有些褪色,卻打得一絲不茍,透著幾分舊時代文人的講究。
身后跟著的女司機剛把車停穩(wěn),一身簡單米白色襯衫配卡其褲,頭發(fā)利落束在腦后,走起路來腳步輕而穩(wěn),像顆被仔細打磨過的鵝卵石,不扎眼,卻自有分量。
楊明目光先落在那女子身上。論五官,她確實算不得出挑,眉眼是淡淡的,鼻梁不高不塌,嘴唇抿成一條溫和的弧線,就像老相冊里隨手抓拍的鄰家姑娘。
可再往下看,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落在地面一塊不起眼的磚縫上,既不局促也不張揚,倒像一潭深水,任周遭如何喧鬧,自個兒先沉得住氣。
楊明心里暗暗點頭,余??慈搜酃獯_實毒。這女子面相,眉眼舒展,下頜線圓潤,是那種不惹是非、能把日子往實處過的長相。
再瞧她身形,不是時下流行的纖瘦,而是骨架勻稱,皮肉結實,透著股健康爽朗勁兒,一看就不是嬌生慣養(yǎng)、經(jīng)不起風浪的。
視線轉向老者,這父女倆站在一起,實在太“普通”了些。老者鬢角花白,臉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皺紋,笑起來眼角堆著褶子,神情淡然,混在人堆里三兩下就找不著了。
可當老者伸出手來與楊明握手時,他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里,倏地閃過一絲亮芒,像蒙塵的鏡片被擦了一下,銳利得讓人心里一凜。
這光芒轉瞬即逝,老者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又恢復了那副昏昏沉沉模樣,仿佛剛才那一瞬間只是錯覺。
“老板,這是溫景行溫老先生,”余海在一旁介紹,“這位是他女兒,溫清如?!?
溫清如微微頷首,聲音不高不低:“楊先生好?!?
楊明聽孫遙征講起過這父女倆過往。溫景行年輕時也是個讀書人,在古玩字畫方面有些天賦,只是后來沾染了惡習,吃喝嫖賭抽,一樣沒落下,家底很快被敗光。
那時香江的高利貸多是黑社會把持,利滾利像座大山,溫景行哪怕偶爾靠眼力賺些錢,也填不滿那個窟窿。
溫清如十幾歲就輟學打工,在紡織廠做過女工,在餐廳端過盤子,賺來的錢一多半都拿去給父親還債,可那債就像野草,割了又長。
后來實在熬不下去了,溫清如聽說島國那邊缺人手,就一個人過來。想著這邊工錢高,或許能多攢點錢還貸。
楊明看著這對父女,忽然覺得這“普通”表象下,藏著太多不普通的故事。老者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銳利,女子沉靜面容下的堅韌,還有那被高利貸纏上的困頓過往,像一張揉皺的舊報紙,攤開了,滿是生活的褶皺與劃痕。
“進去吧,孫先生在客廳等你們呢?!睏蠲鱾壬碜岄_半步,抬手示意溫氏父女往里走。溫清如微微頷首,腳步緊隨父親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