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閑聊了幾句家常，從相熟朋友近況說到各自這些年零碎變化，楊明看看窗外，起身說道：“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鄭向東一聽這話，立刻從椅子上直起身，把楊明擋在原地，臉上帶著幾分急赤白臉的認真：“那哪行?。≡趺凑f我也是你熟人，這大老遠從國內(nèi)跑來看我，怎么著也得讓我盡盡地主之誼不是？今兒說什么都不能走！”

他性子雖說比以前開闊了些，見了故人也多了幾分熱絡(luò)，但骨子里還是那股不善辭的實在勁兒，翻來覆去就這一句“今兒說什么都不能走”，說急了還伸手拍了拍楊明的胳膊，力道透著不容拒絕的熱情。

楊明看著他眼里的執(zhí)拗，心里那點想走的念頭也散了，只得笑著搖搖頭：“行吧，那我就聽你的，客隨主便?！?

鄭向東這才松了口氣，臉上立刻堆起笑來，拉著楊明就往門外走。

兩人并肩走在唐人街街道上，鄭向東一路都在念叨哪家館子菜最對胃口，說要讓楊明嘗嘗“這邊最像家鄉(xiāng)味的廚子”。

最后，他們走進了街上那家招牌最大的餐館，紅木桌子擦得锃亮，鄭向東一口氣點了滿滿一桌子菜，有紅燒魚、回鍋肉，甚至還特意讓老板加了份醋溜土豆絲，說“這菜下酒最香”。

兩人就著幾瓶啤酒，邊吃邊聊，菜的味道或許離真正的家鄉(xiāng)味還差著點，但那份熱乎勁兒卻讓楊明心里暖融融的。

酒足飯飽后，兩人又慢慢走回鄭向東住的那間小公寓。重新坐下，泡上熱茶，話題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東一句西一句地散開了。

鄭向東喝了點酒，臉頰泛著紅，眼神卻亮得很，時不時發(fā)些感慨。

說著說著，話題就漸漸往深了去。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問起京城當年那些風風火火的事，問起某個被卷進去的頭頭后來怎么樣了？問起那條曾經(jīng)封了好幾個月的胡同如今是不是還跟從前一樣？

這些話題，好些在國內(nèi)都還屬于沒人敢輕易觸碰的禁忌，楊明自己也只是道聽途說些片段，哪能說得清具體。

他只能端著茶杯，含糊應(yīng)著：“嗨，這都多少年了，早說不清了……”或者“好像是平反了吧？具體的我也沒太留意。”回答得囫圇吞棗，似是而非，生怕說錯了什么，掃了他這份難得興致。

鄭向東卻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閃躲，依舊眼神灼灼追問著，哪怕只得到幾句模糊的回應(yīng)，也會盯著茶杯出神半天，嘴里喃喃地重復(fù)著某個地名，或是某個人的名字。

楊明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忽然就明白了。鄭向東在國外這些年，日子過得不算差，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在胡同里抬不起頭的窮小子。

可他心里，分明一直揣著國內(nèi)的那些日子。別看他當年因為出身不好，總被人擠兌，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那些白眼和冷遇，按理說該是想忘都來不及的。

可偏偏就是那些片段，那些混雜著委屈、不甘，卻又有著煙火氣的日子，在他心里刻得那么深。哪怕隔著萬水千山，哪怕過了這么多年，還是忘不了胡同里的叫賣聲，忘不了冬天窗臺上的冰花，忘不了那些讓他又愛又恨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