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咧嘴一笑:“就算有事,你老兄大駕光臨,我也得騰出手來陪你不是?!?
王塑掏錢打發(fā)走面的,和楊明并肩往家走。路過副食店時,楊明進去買了些吃食拎在手里,兩人慢悠悠回了院子。
把王塑讓到沙發(fā)上落座,楊明才開口問他:“你不是正和京臺合作拍劇集嗎?怎么有功夫跑到我這兒來?”
王塑摸出煙點上,緩緩?fù)鲁鲆粋€煙圈,瞇著眼睛嘆了口氣:“煩了,突然覺得這事兒一點意思都沒有。也不想回家,家里見天一堆人等著,吵得人心煩?!?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里滿是憋悶:“還不是因為京臺那幫人。我熬了多少個通宵寫出來的劇本,他們說改就改,刪的刪、加的加,最后改得面目全非,連我自個兒都認不出來。我實在忍不了,跟他們大吵了一架,撂挑子就走了。”
楊明給他泡了杯茶,安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那幫人揍性,何必和他們一般見識。只要他們能把你作品拍出來播出,就算是成功了。”
王塑往沙發(fā)背上一靠,眼神空蕩蕩:“我現(xiàn)在腦子里一團亂麻,就想找個清靜地方待著。思來想去,竟沒個好去處,最后想起這兒來。
我以前住過的院子,現(xiàn)在成了你的地界兒。那時候就覺得這兒靜,青磚灰瓦的,待著心里踏實,索性打了輛車直接過來了。
說起來也可笑,以前一門心思撲在名利上,總覺得能寫出爆款劇本、能讓片子大火,這輩子就算值了。
真等達到了這一目的,各種糟心事兒接踵而至,才發(fā)現(xiàn)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劇本被改得亂七八糟,身邊圍著的人也都各揣心思,沒幾個真心跟你談得來的。
有時候靜下來就覺得空落落的,跟丟了魂似的。以前再苦再累都有奔頭,現(xiàn)在反倒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王塑掐滅煙頭,抓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眉眼間盡是茫然。
楊明聽著王塑的話,沒急著搭腔,給他茶杯續(xù)上水,心里卻琢磨開來。
王塑這股子茫然和空虛,不是他一個人的感受,是這個時代推著人往前走時,所有人的感受。
眼下外頭的世界變得飛快,快得讓人抓不住章法。以前的廠子,一家接一家喊著效益不好,車間里機器不轉(zhuǎn)了,煙囪不冒煙了。
工人看著手里皺巴巴的工資條,愁的是一家人的口糧。更別說那些已經(jīng)破產(chǎn)的廠子,大紅封條一貼,多少人捧著鐵飯碗半輩子,突然就沒了著落,站在廠門口愣神,那股子茫然,比王塑眼下的空虛要重上百倍千倍。
王塑好歹是個成功人士,有名有利,他煩的是劇本被改、理想碰壁,是圈子里規(guī)則絆了他的腳??赡切┢胀ㄈ四兀克麄兂畹氖窍乱徊偷娘?、孩子的學(xué)費、冬天的煤球。
說到底,都是時代的碰撞。改革浪潮卷著所有人往前沖,舊規(guī)矩在慢慢松動,新規(guī)則又沒完全立住。
像王塑這樣的人,想憑著自己的本事按心意做事,卻撞在圈子里約定俗成的條條框框上,有力沒處使,難免覺得憋屈、空虛。
而那些廠里的百姓,靠著舊體制活了半輩子,突然被推到浪潮里,連方向都摸不準,只能跟著瞎晃,茫然得更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