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的手指在空中一捻,“叭”的一個響指,在嘈雜的街頭并不算太引人注目,卻足夠讓那個靠在墻邊無所事事的混子轉過頭來。
“哎,哥們?!?
劉東朝他擺了擺手。
混子年紀不大,身上套著一件半舊不新的橄欖綠夾克,領子油膩地敞著,下身是一條肥大的軍褲,頭發(fā)剃得很短,近乎青皮,耳朵上夾著一根皺皺巴巴的煙卷,一看就是混的最不行的樣子。
他慢悠悠地轉過臉,冷冷地打量著劉東。
“有事么?”
劉東笑嘻嘻地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打聽個事兒,哪兒能當東西?要那種……不掛國營牌子的,就是黑市,價錢給的高一些的?!彼匾鈴娬{,同時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哼”
混子哼了一聲,上下掃了劉東一眼,然后一不發(fā)又轉回了頭,重新靠回墻上,仿佛劉東只是團不存在的空氣。
劉東知道規(guī)矩,他手伸進褲兜摸出幾張盧布,面額不大,但足夠買兩瓶不錯的伏特加。
混子的眼神余光瞥見了那幾張鈔票,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動作熟稔地接過鈔票,手指靈活地捻開,隨即,他抬起頭。
“跟我來?!?
說完,也不理會劉東,雙手插進口袋,踢踢踏踏地往前走去,他沒有回頭確認劉東是否跟上,仿佛篤定對方一定會來。
劉東快步跟上,但始終落后那混子半步,他們離開了相對熱鬧的主街,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堆滿雜物和垃圾的巷子。
空氣里的異味很濃重。混子對這一帶顯然爛熟于心,在迷宮般的巷弄里穿梭,幾乎沒有遲疑。
他沒有遲疑,但劉東卻有些后悔了,在這地方住的人根本不像能拿出上萬美金的人。
走了約莫七八分鐘,就在劉東暗自估量著距離和方位時,前面的混子突然在一個堆滿廢棄木箱的岔路口停下了。
他側過身子,用那雙灰蒙蒙的眼睛斜睨著劉東,耳朵上那根紙煙隨著他的動作抖了抖。
“前面,左轉,第二個門,然后上樓,沒有招牌?!彼Z速很快,含糊地嘟囔著,“進去找維克托,別說是我?guī)У?。?
劉東點了點頭,正想再問點什么細節(jié),混子卻已經轉過身,擺擺手,似乎想就此分開。
就在這時,岔路口的陰影里,突然晃出來兩個身影,堵住了混子的去路,來者個子不高,但眼神兇狠。
混子臉色變了變,低聲咒罵了一句,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眼神飛快地瞟向劉東,又迅速挪開,帶著點窘迫和緊張。
劉東迅速判斷形勢――對方只有兩人,注意力似乎主要在混子身上,可能只是本地的小地痞。
兩個人堵在岔路口,一左一右,像兩截生銹的鐵樁。
左邊那個顴骨很高的家伙歪著頭,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聲音黏膩又帶著刺:“喲,杰夫,你這地老鼠終于肯露頭了?哥幾個還以為你鉆下水道讓水沖進涅瓦河了呢?!?
右邊那個矮壯些的沒說話,只是抱著胳膊,下巴朝杰夫揚了揚,眼神像刀子一樣刮著他油膩的夾克領子。
杰夫臉上的肌肉擠成一團,努力想堆出點笑容,卻只顯得更加窘迫和慌張。“米伊爾大哥……再,再寬限幾天,就幾天。我這不正想辦法呢嗎?”
他聲音發(fā)干,不自覺地搓著手,身體微微向后蜷縮,幾乎要貼到背后潮濕的磚墻上。
“想辦法?”
被叫做米伊爾的高顴骨嗤笑一聲,往前逼近半步,“你除了像耗子一樣躲,還會想什么辦法?寬限幾天?這話你上個月就說過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杰夫夾克的前襟,將他往前帶了帶。“今天要么看見錢,要么看見點別的……比如你身上還能值點錢的零件?!?
杰夫被他拽得一個踉蹌,臉色發(fā)白,耳朵上那根煙卷差點掉下來。
他慌亂地擺動著手,眼珠子亂轉,忽然瞥見一旁靜立觀察的劉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用手指著劉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破音的急切:
“等等,等等。米伊爾,你看,我沒瞎混。我……我給維克托老大帶了筆大生意,真的,就是這位……這位先生!”
米伊爾停下動作,目光從杰夫身上移開,落在了劉東身上。那目光里充滿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屬于街頭獵食者的兇悍。
他上下打量著劉東,從他的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回臉,像是在評估一件來歷不明的貨品。
“華國人?”
“是”,劉東點了點頭。
伊萬松開了揪著杰夫衣領的手,轉向劉東,眉毛挑得老高,拖長了音調,“你,要和我們老大做生意?”
劉東一直安靜地看著這場鬧劇,此刻面對兩人的逼視,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的點了下頭?!班拧!?
“做什么生意?”米伊爾開口問道。
劉東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松弛,卻又帶著點防備的狀態(tài)。
他抬眼看了看這兩個人,語氣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的不耐煩:“做什么生意,你們能做主么?”他微微揚起下巴,朝巷子更深處示意了一下,“趕緊帶我去見維克托。是生意,不要浪費時間?!?
米伊爾和另外一個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眼神交換著某種信息。劉東的鎮(zhèn)定和他話里隱含的“大生意”分量,讓他們暫時壓下了對杰夫的窮追猛打。
米伊爾轉回頭,沖著還貼在墻上的杰夫啐了一口,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子上:“杰夫,看在你給老大拉生意的份上,再給你三天。就三天,到時候再拿不出錢,可別怪我們沒給過你機會?!?
杰夫如蒙大赦,連忙彎腰點頭,臉上擠出感激涕零卻又卑微到極點的笑:“一定,一定,謝謝米伊爾大哥,謝謝,三天,就三天!”
“滾吧!”米伊爾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一只蒼蠅。
杰夫不敢停留,縮著脖子,貼著墻根飛快地從兩人讓出的縫隙里溜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迷宮般的巷子另一頭,連回頭看劉東一眼都沒有。
“跟我們走吧,先生?!泵滓翣杺冗^身,讓出一條路,“維克托老大,就在前面?!?
劉東跟著米伊爾和另一個打手,穿過巷子左轉,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條不算太寬敞的街道,但比剛才的緊仄的巷子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