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很輕松,太子已經(jīng)能處理很多政務(wù)了。
甚至于許多時候,朱和壁處理政務(wù)的能力,比朱興明還要好。
這讓朱興明大為的欣慰,大明終于后繼有人了。
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薄薄一層銀白,金水河面結(jié)了冰。
幾個小太監(jiān)正拿著長桿小心地敲打冰層,防止冰面過厚壓壞橋墩。
東暖閣內(nèi)卻暖意融融,四個銅炭盆燒得正旺。
朱和壁面前的書案上堆積著兩摞文書,一摞是關(guān)于驛站系統(tǒng)整頓的奏報,另一摞則是各地官員對新政的反應(yīng)。
宮女端著一碗熱參湯進來,見他眉頭緊鎖,輕聲道:“殿下,歇會兒吧。從卯時到現(xiàn)在,您坐了四個時辰了?!?
朱和壁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接過參湯一飲而盡:“山東、河南兩省驛站的清理結(jié)果出來了?!?
“你猜猜,這兩個省一年能省下多少銀子?”
宮女一愣:“奴婢哪懂得這些。”
朱和壁微微一笑:“八萬兩,這還是保守估計。一個普通驛站,額定馬匹三十,驛卒二十,年支銀八百兩。但實際上呢?山東臨清驛,冊載馬匹三十,實有十五;驛卒二十,實有八人??擅磕甑拈_支一分不少,那多出來的銀子去哪了?”
“被...被官吏貪墨了?”
“不止。臨清驛的驛丞交代,他每年要向上峰‘孝敬’二百兩,向過路官員‘打點’三百兩,剩下的才敢往自己兜里裝一點。你算算,山東有驛站一百二十處,河南有一百五十處,這兩省一年被吞掉的銀子,何止八萬兩!”
宮女倒吸一口涼氣:“我爹在外辛苦一年,也賺不了二十兩銀子,那...那清理之后,這些銀子能收回來嗎?”
“難?!敝旌捅趽u頭,“貪墨的銀子,要么被揮霍,要么被轉(zhuǎn)移。陳子龍在山東查了三個月,只追回兩萬兩。不過,至少以后不會再流失了。而且裁撤了三百多名冗員,每年能省下三萬兩開支?!?
宮女聽得一臉茫然,其實朱和壁也知道她聽不懂,他只是想找個人傾訴。
朱和壁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清理驛站觸及的,是遍布全國的龐大利益網(wǎng)絡(luò)――從地方小吏到過往官員,再到朝中的庇護者,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果然,第二天早朝,反對的聲音就來了。
“陛下,太子殿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李義華出班奏道。
“臣聞山東、河南兩省驛站整頓,裁撤驛卒三百余人,致使其等流離失所,衣食無著。更有甚者,有老驛卒在衙門前懸梁自盡,幸得解救。如此苛政,恐失民心?。 ?
這話說得很有技巧。不提貪腐,只提“流離失所”;不論是非,只論“失民心”。
朱和壁早有準(zhǔn)備,平靜回應(yīng):“李御史所之事,本宮已知曉。那名老驛卒,并非被裁撤,而是因年邁主動請辭。官府已發(fā)放撫恤銀二十兩,足夠他歸鄉(xiāng)養(yǎng)老。至于其他被裁撤者,官府或安排轉(zhuǎn)任,或發(fā)放遣散費,并無一人流離失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朝文武:“倒是李御史所,提醒了本宮一事。驛站貪腐如此嚴(yán)重,為何這些年都察院毫無察覺?是監(jiān)察不力,還是...有意包庇?”
這話極重。李義華臉色一變:“殿下何出此?都察院監(jiān)察百官,從未懈怠...”
“從未懈怠?”朱和壁打斷他,“那為何陳子龍三月查出驛站貪腐,而都察院三年都未發(fā)現(xiàn)?是陳子龍?zhí)芨?,還是都察院太無能?”
大殿內(nèi)一片死寂。誰也沒想到,太子會如此直接地挑戰(zhàn)都察院。
李義華氣得渾身發(fā)抖,卻無以對。
都察院這些年確實對驛站問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很多御史自己就是驛站貪腐的受益者――出差時收受“孝敬”,幾乎是公開的秘密。
“陛下,”吏部尚書出來打圓場,“李御史或有失察,然其心可鑒。驛站整頓確有必要,但宜緩不宜急,宜寬不宜嚴(yán)。驟然裁撤數(shù)百人,難免引發(fā)動蕩?!?
這話看似公允,實則暗藏殺機。
把焦點從“貪腐”轉(zhuǎn)移到“裁員”,從“是非”轉(zhuǎn)移到“方法”。
朱和壁心中冷笑。這些老官僚,玩文字游戲的本事倒是一流。
“是本宮操之過急了。這樣吧,驛站整頓暫停,待本宮重新擬定章程,做到既肅貪腐,又安人心。”
這意外的讓步,讓眾人一愣。太子什么時候這么好說話了?
但很快,他們就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三日后,吏部衙門前貼出一張告示,引來眾人圍觀。
告示上寫的是“驛站整頓新規(guī)”,內(nèi)容卻出人意料:
一、既往不咎。凡在驛站貪腐中涉案者,只要主動交代、退還贓款,一律從輕發(fā)落;
二、戴罪立功。被查實的貪腐官吏,若愿意指證同伙、協(xié)助追贓,可酌情減免處罰;
三、舉報有獎。凡舉報驛站貪腐屬實者,賞銀十兩至百兩不等;
四、安置從優(yōu)。被裁撤的驛卒,愿意轉(zhuǎn)任他職者優(yōu)先錄用,不愿者發(fā)放雙倍遣散費。
告示一出,輿論嘩然。
“這...這是要分化瓦解啊?!辈桊^里,幾個小吏竊竊私語。
“可不是嘛。主動交代就從輕,那誰還扛著?”
“十兩銀子...我半年的俸祿啊。要不...”
“你瘋了?舉報上官,還想不想混了?”
但人心已經(jīng)動了。當(dāng)天下午,就有三個山東籍的低級官員,悄悄來到錦衣衛(wèi)衙門,交代了自己在驛站貪腐中的問題。
他們官職不高,貪的不多,但知道的內(nèi)幕不少。
接下來的三天,像打開了閘門。
陸陸續(xù)續(xù)有二十多名官員前來“主動交代”,供出的同伙越來越多,牽扯的級別越來越高。
到第五天,一個重磅人物出現(xiàn)了――都察院山東道御史劉宗州,李義華的心腹。
“我要見太子殿下?!眲⒆谥菽樕n白,但語氣堅定,“我有要事稟報?!?
朱和壁在文華殿接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