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興明知道,比丟了皇家臉面更重要的,是失了民心。
歷朝歷代的那么多帝王,有幾個是千古明君呢。
要么是守成之輩,要么就是稀里糊涂的昏聵之君。
除了得知民間疾苦的開國帝王大多雄韜偉略,傳不上三五代就開始出現(xiàn)昏君。
尤其是中晚期的帝王,自幼在蜜罐中長大,哪里知道人心險惡,哪里懂得人間疾苦了。
北京城的柳樹剛抽新芽,護城河的冰還沒化盡,但朝堂上的寒意比臘月更甚。
太子朱和壁閉門思過已滿一月,這一個月里,他除了按父皇要求一一拜訪因擔保制受屈的官員外,就是將自己關在東宮書房,反復研讀史書、梳理奏折、反思過錯。
有用么?
還是有一點用處的。
但是官員連坐制度,若不是朱興明還活著,大明王朝還指不定會被兒子完成什么樣子。
連最挑剔的御史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儲君或許會犯錯,但至少敢認錯、能改錯。
然而政治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太子認錯挽回了一部分人心,卻也暴露了軟弱的一面。
朝中那些原本就反對新政的勢力,開始蠢蠢欲動。
三月初五,文華殿。
張定代太子主持朝政已近一月,這位年輕的首輔以鐵腕手段穩(wěn)定了因擔保制而動蕩的朝局,但也因此得罪了更多人。
此刻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開的是一份讓他眉頭緊鎖的奏折――江南十三府士紳聯(lián)名上書,反對清丈田畝。
“張閣老,此事不能再拖了?!?
戶部尚書憂心忡忡:“清丈田畝的官員已經派下去兩個月,在山東、河南進展還算順利,可一到江南...阻力太大了。蘇州府的兩個清丈官,昨天被人打了,現(xiàn)在還在醫(yī)館躺著。”
為什么還要繼續(xù)清丈田畝,之前不是做過了么。
你永遠不要低估,那些奸商地主們的能力。
即便是朝廷明令嚴審土地禁止買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有土地的農民,還是會被地主們用盡各種辦法,使得他們淪為佃戶。
比如說,土地雖然在你名下,但是你欠了地主的錢,種的糧食還是得拿出一部分還錢。
說白了,就是變相的剝削。
更重要的,是人口的增長,使得朝廷不得不提出重新分配田地。
新增的人口需要分配土地,死了的老人要收歸田地。
這些事,勢必會激起民間的不滿。
張定揉著太陽穴:“打人的抓了嗎?”
“抓了,是幾個地痞,一問三不知,就說看那倆官員不順眼?!?
尚書無奈苦笑:“可誰都明白,背后指使的是那些隱匿田產的大戶。江南田土,十之七八在士紳手中,清丈就是要割他們的肉,他們能不拼命嗎?”
“哦,一問三不知的話,那就殺了?!睆埗ɡ淅涞恼f道。
尚書一驚:“這...”
“怎么,他們肯為主子背鍋想找死,那就成全他們。還不肯招,就連同全家甚至九族充軍發(fā)配,看他們招不招?!?
沒錯,沒有人不怕死。
殿內幾位大臣都沉默了。
江南是朝廷財賦重地,也是文風鼎盛之鄉(xiāng),朝中官員十之三四出自江南。動江南士紳的利益,就是動半個文官集團的利益。
“還有更麻煩的?!崩舨渴汤裳a充:“江南士紳這次學聰明了,不直接反對清丈,而是提出‘緩行’,說清丈田畝是好事,但應當先試點,后推廣,用十年時間慢慢來。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可誰都知道,‘緩行’就是‘不行’?!?
張定冷笑:“十年?十年后他們早把田產轉移干凈了!這是陽謀,但偏偏讓人難以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