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主位的物部足利長長嘆息一聲,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他抬起眼眸,目光從在座諸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那位僧侶面上,沉聲道:“王諭既已頒下,斷無收回成命之可能,無論如何還請澄靜大師顧全大局以倭人百姓為重。上天有好生之德,身為慈悲為懷的出家人又豈能眼睜睜看著無數(shù)倭人因此而罹難?”
名喚澄靜的僧侶六旬年紀(jì),光頭白須,古拙的面容上布滿皺紋,瘦削的身材穿著僧衣幾乎佝僂起來,一雙眼卻澄澈明亮。
聞,老僧面無表情,聲音滯澀:“可否由老僧入王宮向扶桑王面陳?畢竟此舉有傷天和。”
一旁,大伴咋露出苦笑:“大師想必不知那位扶桑王之性情,其人乃大唐太宗皇帝之嫡次子,自幼備受太宗皇帝之寵愛,才情驚艷、驕縱跋扈。如今名義上被大唐皇帝敕封扶桑王,在此封邦建國、傳承血脈,實則貶斥域外、發(fā)配蠻荒,其心中郁結(jié)之氣不散,行事恣意。如今修建王宮之木料缺乏,進(jìn)度延緩,他揚要么征發(fā)數(shù)萬徭役去往深山之中砍伐巨木,要么拆了這天王寺之木料為用……實際所謂征發(fā)徭役不過是托詞而已,這難波津附近雖然多山,但已經(jīng)開發(fā)數(shù)百年,當(dāng)年修建飛鳥京之時便已經(jīng)將巨木砍伐一空,哪里還有可堪大用的巨木?倘若驅(qū)使徭役亦無所得,最終還是要拆毀天王寺?!?
扶桑王宮之修建到底還是出了岔子,因王宮規(guī)模宏大,用料一增再增,之前囤積之材料早已告罄,未能在入冬之前竣工,這導(dǎo)致那位昔日之魏王、今日之扶桑王怒不可遏、大發(fā)雷霆,給倭人下達(dá)了最后通牒,要么征發(fā)徭役在冬日里進(jìn)山砍伐巨木,要么直接拆毀天王寺,用此間之木料修建王宮。
然而難波津附近之山丘哪有巨木?
其目的只在天王寺而已。
澄靜大師臉上抽動一下,皺紋幾乎堆積在一起:“諸位貴人只想著完成那位扶桑王之諭命,卻可曾想過咱們倭國之傳承?倭人既無自己之文字、更無自己之文化,唯有這些建筑尚可追尋先賢之脈絡(luò)。如今飛鳥京屢遭戰(zhàn)火,所有建筑幾乎全是唐人援助重建,若是連這天王寺也毀于一旦,放眼倭國諸島,哪里還有一處可供后人憑吊先賢之所在?圣德太子在天之靈亦不得安穩(wěn)?!?
物部足利有些不耐煩了,之所以在此多費唇舌、用心良苦的規(guī)勸,皆在于澄靜大師在倭國佛門之中威望頗重、輩分極高,不欲以強硬之手段逼迫其就范,以免引發(fā)整個倭國所有佛門之抵觸、反抗。
他的祖父當(dāng)年與圣德太子爆發(fā)戰(zhàn)爭,便是因所有佛門皆支持后者這才導(dǎo)致慘敗,他深知佛門之能量……
但既然澄靜不識時務(wù),那也就不必以禮相待。
畢竟相比于佛門,完成李泰交待之大事、抱緊李泰這條大粗腿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
他冷著臉,淡然道:“大師尊古之心,我亦深感敬佩,然則何以往日里將倭國傳承久遠(yuǎn)之廟宇掃滅砸毀,今日卻又極力保全這天王寺?何以又此等行不一、前后相悖之舉措?還請大師教我?!?
旁邊的大伴咋與蘇我吃行互視一眼,不約而同嘆口氣,澄靜說錯話了。
圣德太子當(dāng)年之所以建筑這座天王寺,便是圣德太子與反佛門的物部守屋一派因“神佛之爭”而開戰(zhàn),一度形勢不利曾向法神四天王像許愿,打敗物部派后將為四天王建立寺院,之后果然擊敗物部守屋,這才建筑此寺以還愿。
圣德太子在倭國擁有無比崇高之威望,因此天王寺的意義與尋常寺廟絕不相同。
但對于物部足利來說,天王寺的存在代表著其家族慘敗衰落之歷史……
而所謂“神佛之爭”,便是倭國本土神教與外來之佛教間爭取信眾、正統(tǒng)之斗爭,那場爭斗之中最終以佛門大勝而告終,緊隨其后便是佛教信眾對神教的反攻倒算,民間絕大部分供奉神靈之神社、神宮皆遭受滅頂之災(zāi)。
所以現(xiàn)在物部足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算是捏住了澄靜大師的要害。
澄靜大師一張老臉漲紅,再維持不住“四大皆空”“六根清凈”的模樣,忿然道:“佛門乃正宗,那些所謂八十萬神靈簡直一派胡,我佛門弟子正本清源、廓清諸神乃正義之為!”
物部足利冷笑一聲:“你說這些并沒什么用,你若拒絕拆毀天王寺,便是為了保護(hù)這一座木頭房子寧肯舍棄萬千倭人子弟凍死累死在山中,佛門所謂悲天憫人、慈悲為懷不過一句屁話,到時候看看你這正宗的佛門在這扶桑國是否還有立錐之地!”
澄靜大師渾身一震,抿著嘴唇恨恨盯著物部足利。
佛門之教義萬千,但最為基本、最為被普世所接受的便是“慈悲”,倘若連這一點都被質(zhì)疑,哪里還有信眾?
若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佛門子弟前赴后繼在倭國的百年傳教便毀于一旦。
大伴咋緩和氣氛,勸慰道:“大師不必遷怒于物部氏,此扶桑王之諭令也,不可抗拒?!?
澄靜大師也知道不可能保全天王寺,事不可為,退讓一步:“可否只拆毀幾間正殿,將其余中門、金堂以及偏殿保留?”
“不可!”
怒氣上涌的物部足利一揮手:“王宮所需之建材甚多,區(qū)區(qū)幾間正殿夠什么用?倘若木料不足,豈不還是要征發(fā)徭役入山砍伐?要拆就拆得干干凈凈!不僅木料運走,覆頂之瓦片、臺階之青石皆有所用!”
既然老和尚給臉不要臉,那就將這天王寺拆得干干凈凈、片瓦不留!
至于后世子孫沒有憑吊先賢之遺跡……又與他何干?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