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吏部的郭天官,還有禮部尚書嚴訥、工部尚書雷禮等同道中人,一起用目光催促著徐階。
這就讓徐階有騎虎難下的感覺,不知該怎么做才是正確了。
按照事先預案,確實應該由他找出白榆的試卷,然后定調(diào)子加以貶低。
但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一點意外,讓徐階心里產(chǎn)生了狐疑。
根據(jù)考試現(xiàn)場傳來的消息,白榆應該是水了一篇至少七八千字的長文,可他手里看到的白榆試卷只有三千字。
這似乎是個疑點,讓徐階變得躊躇不決。
正因為徐階在白榆這里吃虧吃得太多了,所以無論有什么意外,都能讓徐階的選擇困難癥發(fā)作。
徐階需要更多情報作為決策參考,可是掌握詳細信息的監(jiān)試官和收卷官在考試結(jié)束后,都被廠衛(wèi)監(jiān)視隔離了,所以徐階已經(jīng)無法核實信息。
現(xiàn)在徐階不得不陷入深思,難道是出現(xiàn)了誤傳?
在信息傳播過程中,確實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這種失真的情況,但真會是這樣么?
徐階思考的時間有點長,旁邊的郭天官不耐煩了,重重的咳嗽了一聲以示催促。
像徐階這樣優(yōu)柔寡斷、瞻前顧后的人,到底怎么成的大事?
如果他郭樸能坐在徐階的位置上,早就把嚴黨干翻了,還用拖上十年?
在扳倒嚴黨這個事情上,徐階現(xiàn)在很需要與郭樸合作。
最后在郭樸的無聲壓力下,徐階無可奈何,抬起了手里的試卷,對眾人道:
“這篇策論文風浮華,文法偏激,多故作驚人之語,立意好高騖遠,實不可鼓勵!”
風格是什么樣并不重要,立場才是決定性因素,只要確定是白榆的試卷,那必須打差評。
于是按著慣例,被重點挑出的這份試卷會在十幾位讀卷官手里輪看一遍,給出評價。
有徐階定調(diào)在先,吏部郭尚書、禮部嚴尚書、工部雷尚書等人紛紛附和,跟進徐次輔的觀點。
戶部高尚書、兵部楊尚書等中立派猶豫了片刻,也附和了徐次輔。
這樣一圈下來,十四位讀卷官里,已經(jīng)有半數(shù)將白榆試卷評為五等,也就是最低等次。
還是那句話,風格不重要,立場才是關(guān)鍵。
按照殿試規(guī)則,四五等評價比較多的試卷列為三甲,五等越多名次越低。
如今已經(jīng)有半數(shù)讀卷大臣給了最低分差評,那白榆的名次基本就是末尾了。
就算還有刑部尚書鄢懋卿這樣的人無腦刷好評抬分,也救不回來這么多的五等差評。
為什么說只有鄢懋卿會給白榆試卷無腦刷好評,那是因為在嚴黨里面,與白榆關(guān)系最鐵的人就是鄢懋卿,基本可以稱得上利益共同體了。
是白榆把鄢懋卿送進永壽宮重修工程,如今永壽宮讓皇帝非常驚喜的即將竣工,等于是在鄢懋卿身上刷了一層護體功德。
在嚴黨風雨飄搖之際,這層護體功德尤為珍貴,足以讓鄢懋卿在當前這個風云莫測的階段,死心塌地力保白榆。
但鄢懋卿一個人無腦刷好評確實用處不大,改變不了半數(shù)最低分差評的事實。
其實現(xiàn)在最想整治白榆的人不是次輔徐階,而是吏部尚書郭樸。
看到這個場面,郭樸狠狠的出了一口氣,大局已定神仙難救!
二百九十八名考生,你白榆怎么也得是二百九十多名!
到了金榜題名時候,就是你白榆陷入被動了!
看你這第二百九十多名,怎么厚著臉皮占據(jù)清流美職,就等著被輿論戳脊梁骨吧!
徐階雖然仍然覺得還有疑點,但在盟友壓力之下也沒辦法,只能暫且這樣。
而后閱卷繼續(xù),過了一會兒后,徐階突然又愣住了。
本來十四位讀卷官分桌看卷,各自埋頭看自己的一堆,此時不應該會有人會分心特別關(guān)注徐階。
但刑部尚書鄢懋卿卻偏偏叫出聲來,陰陽怪氣的說:“次輔何故又愣神?莫非又看到了什么必須唾棄的五等文章?”
這句話頓時又讓徐階再次成了焦點,其余眾人紛紛抬起頭看向徐階。
徐階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試卷,他可以判斷,這份試卷也是白榆寫的!
雖然考試規(guī)定字體統(tǒng)一為正楷,但具體到各人的筆跡,仍然是有所區(qū)別的。
為了殿試閱卷,先前徐階足足觀摩了兩個月白榆的筆跡,尤其對一些常用字的白榆書寫習慣,徐階更是銘刻在心。
所以徐階才敢從筆跡斷定,手里剛拿起的這份試卷是白榆的!
可是剛才那份已經(jīng)被半數(shù)讀卷官打差評五等的試卷,又是怎么回事?
這時候,一個之前不敢想的念頭終于在徐階腦中浮現(xiàn),莫非白榆針對考題,寫了不止一篇策論?
所以考場傳白榆寫了至少七八千字,并不是全水在一篇文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