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定矣!”等王都偉走了之后,一直在里間的楊榮出來撫掌笑道:“有王都偉在,另兩衛(wèi)實力羸弱,不足為懼?!狈叫堰駠u道:“我還以為只是克扣,可沒想到居然能吃一半的空餉,若是有敵軍登陸天津,一鼓可下!”朱高煦鼻息咻咻的道:“這天津三衛(wèi)爛掉了兩衛(wèi),宣府如何?”“宣府不至于。”方醒篤定的道:“宣府乃重鎮(zhèn),陛下每次北征都會征調(diào),最多就是克扣,還有侵吞軍屯罷了?!薄按孙L(fēng)不可長!”楊榮搖頭道:“南方的衛(wèi)所差不多都爛掉了,北方也就是因為北臨草原,加上陛下經(jīng)常親征,所以才收斂了些,按照陛下的旨意,咱們此次就該以雷霆之勢,一舉打下這股子邪氣!”方醒起身道:“后天,后天就能見分曉了?!薄诙欤叫褞е鴰讉€家丁,和楊榮在天津城中轉(zhuǎn)悠。蕭條,死氣沉沉!沿著街道緩緩行來,兩邊的零星店鋪里臟兮兮的,而且顧客寥寥無幾。掌柜的一臉木然,對生意的好壞根本就不上心。顧客猶豫再三,錙銖必爭,給這個清晨帶來了一絲鮮活。城中雖然死氣沉沉,可卻看不到一個乞丐,更看不到衣不遮體的人。走出一段路,身后的辛老七說道:“老爺,有人在跟著咱們?!狈叫驯3种⑿Φ溃骸按驎炈!庇谑呛竺娴哪莾扇司偷姑沽?,才跟出五十米不到,就被人夾住進(jìn)了小巷子。方醒和楊榮也順利的拐進(jìn)了一個巷子中,看著千篇一律的木屋,方醒覺得這里就是貧民窟。楊榮指著門都關(guān)不嚴(yán)實的一家道:“進(jìn)去問問吧?!狈叫岩膊磺瞄T,直接推開?!罢l?。俊蔽堇锏墓饩€不大好,方醒推開門后,看到一個女人用手捂著眼睛,茫然的看著自己。“大嫂,我們是金陵來的,想看看你們的情況?!迸舜┲簧砘疑囊路?,看樣式就是男裝,大了一截,而且有多個補丁?!澳銈儭迸朔畔率?,方醒看到腋下開了個口子,就偏頭道:“大嫂,你夫君可是軍士?”女人呆
呆的看著方醒,突然起身喊道:“出去!抓賊子?。【让。 狈叫牙淅涞牡溃骸氨救朔叫?,大明興和伯,我身后這位是陛下身邊的楊大人,奉命前來查驗北方衛(wèi)所,天津衛(wèi)至少要死一堆人!”女人停止了叫喊,目光呆滯的看著方醒?!安还苁亲+I(xiàn)還是誰,只要查出貪腐,他們就完蛋了,明白嗎?我是興和伯,他是楊榮,十個祝獻(xiàn)也是死!”楊榮也溫聲道:“本官楊榮向你擔(dān)保,并且漢王殿下也在城中,不管是誰,只要涉及此案,都跑不了?!迸舜魷难壑袧u漸的有了些生氣,就在方醒以為她要申訴時,卻見她雙手捂臉,用那種……從喉間逼出來的聲音在大哭著?!鞍 眽阂值目蘼曌尫叫研乜诎l(fā)悶,他咬牙對辛老七道:“調(diào)人來,今日若是有誰阻攔,老子就大開殺戒!”“興和伯!”楊榮正色道:“若是逼迫過甚,今日的天津城怕是就要毀了!”“特么的!特么的!”方醒如困獸般的低罵著,直至聽到了里屋有孩子的哭聲,哭聲細(xì)微,聽著像是貓叫。女人的壓抑嚎哭馬上中斷了,她起身沖進(jìn)去,隨即就傳來了拍打孩子的聲音?!按笊?,這里有些吃食?!狈叫鸭依飪蓚€孩子,所以一聽哭聲就知道這孩子大概是身體羸弱。那女人在里面把孩子哄睡了,這才出來,面色蒼白的福身道:“民婦見過兩位大人。”方醒看到女人惶恐,就說道:“無礙,你大膽的說,稍晚之后,天津城就會被我部控制,本伯會派人專門在你家這條巷子看守,直到此案終結(jié)。”女人定定神,辛老七就拎著個袋子過來,打開給她看?!斑@是牛乳做的粉末,用燒開的水沖泡,大人孩子都能喝,還有這個是壓縮的干糧,一人吃一小塊就飽了……”辛老七打開裝奶粉的大瓷瓶,一股奶香味讓女人的眼睛一亮,就哀求道:“大人,民婦可能先去喂了孩兒嗎?”方醒心中沉重,點頭道:“去吧,一定要把水燒開,然后沖泡。”這應(yīng)該就是一家三口,里間就是臥室,外面這一間是廚房兼客廳,除去右邊的一個土灶之外
,也就是一張一看就是自己打造的木桌和三根矮凳。家徒四壁啊!楊榮已經(jīng)看到了那個土灶,他有些不忍的低聲道:“興和伯,本官想派人去倉庫那邊調(diào)些糧食過來。”天津這邊是重要的漕運集散地,戶部在這里有一個分司,專門管理倉庫和清點貨物。方醒搖搖頭道:“城中就有倉庫,等明日拿下一干人等,咱們再開倉?!边@時女人引著了柴火,滿屋的煙熏火燎。柴火燃起來后,煙霧通過一條暗道出去,倒也方便。等女人用奶粉沖泡了一碗牛奶喂了孩子后,方醒和楊榮終于聽到了天津三衛(wèi)的真實情況?!啊诩Z全在上官的手頭,三日發(fā)一次,不聽話的,偷懶的就減半或是不發(fā)……”女人舔舔剛才嘗過奶粉的嘴唇,感受著那一股香甜,然后繼續(xù)說道:“有人去質(zhì)問糧餉,當(dāng)晚就被活活打死,尸骸就掛在城門口,家人全都被趕到了運河邊上去干苦力,沒熬多久就被折磨死了。”楊榮記錄的手有些發(fā)抖,他抬眼問道:“沒人去上報嗎?”“上報?”女人譏笑道:“都被打死了,全家都不見了,于是剩下的人,膽子大的都跑了,膽小的,就像我家,每日煎熬著,也不知道能熬到孩兒長大不?!薄靶笊?!”楊榮罵道。方醒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問那女人:“可有勞役?”“有?!迸说难壑腥浅鸷蓿骸暗胤焦賰航幸宦暎+I(xiàn)他們就屁顛屁顛的叫人去干活,什么都干,包括為那些官兒家蓋房子,種地,啥都干,就和官奴一樣?!狈叫验]上眼睛,良久吐息道:“大嫂且安心,此事就在這兩日?!迸说拿嫔貧w死寂,福身道:“多謝大人的吃食,救了民婦孩兒的命。”出了大門,方醒看到聚寶山衛(wèi)的一個總旗部已經(jīng)在這條巷子巡邏,就說道:“不是這里的人都不許進(jìn),誰若是硬闖,發(fā)信號,殺無赦!”楊榮有些恍惚的道:“那女人為何又心如死灰?難道信不過我們嗎?”方醒淡淡的道:“她怕的是換湯不換藥,若是這般,她一家此后多半會被看做刺頭,會被人慢慢的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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