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雖然不能御駕親征,可這并不妨礙他對軍事的理解能力。“宣府一直在請戰(zhàn),可宣府一動,少說五萬到十萬兵馬,而且不可空耗,否則時日長了就是師老無功?!敝旄邿朐谡故咀约簩娛碌睦斫?,無人敢插話?!斑@般下去將領(lǐng)肯定就急了,急了就會毛躁……若是被敵軍尋機大敗,朕將不得不起大軍出征,而……目前的時機不對?!边@分析很冷靜,朱高熾看看武勛,張輔說道:“陛下此無差,若是肉迷國大舉進攻,那大明當(dāng)迎戰(zhàn),可為了哈烈人而盡起大軍,那是空耗?!狈叫岩操澩溃骸氨菹?,哈烈人不會太多,最多幾萬人,可草原浩蕩,卻很難圍住他們決戰(zhàn),所以適當(dāng)增強大同到興和堡一線的駐軍即可從容應(yīng)對,反正咱們距離近,方便補給,而哈烈人國內(nèi)一團糟,時日長了,怕是要……除非肉迷國舍得下本錢給糧草,否則他們熬不了多久。”殿外雪花飄飛,殿內(nèi)卻燒著炭火,溫暖如春。軍方力挺皇帝,楊榮也出班道:“陛下,這等天氣,哈烈人只要不傻就不敢出來襲擾,那便等過完年再調(diào)動吧。”朱高熾點點頭,卻看了方醒一眼,說道:“興和城那邊還在建造,若是被這般持續(xù)襲擾下去,漫長無期,所以年初就派人去坐鎮(zhèn),興和伯……”方醒的心中已經(jīng)在狂罵了,卻不得不出班,可臉上的勉強神色誰都看得到。這是不想去?群臣不禁有些好奇和幸災(zāi)樂禍了,能看到方醒吃癟,那感覺真是太酸爽。朱高熾當(dāng)然也看到了,他說道:“過完年你就去吧,好生看好興和城,別再拖了?!迸d和城的建造速度最近變得緩慢了,一方面是因為不少材料都需要遠距離運送,另一方面就是襲擾。方醒低頭應(yīng)了,可情緒卻不對頭。隨后就議了些年底的事,朱高熾叫人賞賜了群臣,最后卻留下了方醒。暖閣里燒著炭火,而且還放了陳皮,這是方醒教給婉婉的,朱高熾這算是侵權(quán)了。朱高熾喝著熱茶,感覺很愜意,看到方醒默不作聲,全然不似以前那等隨意,就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為何不愿去?”方醒沉默著,等身體暖和后說道:“臣想留在京城?!薄盀楹??”朱高熾有些惱火了,他覺得方醒這是不識大體?!俺肌狈叫驯鞠胩氯^
去,可看到朱高熾臉上那一抹不健康的紅暈后,他沉聲道:“陛下,臣……臣不放心,想留在京城?!敝旄邿胪蝗豢人云饋?,面色通紅,梁中趕緊過去捶背。良久,朱高熾喘息道:“你不放心什么?想……”“臣不敢!”方醒請罪?!澳愀业模 敝旄邿霘膺葸莸哪幼尫叫研闹写蠡?,想了想后,就摸出個小瓷瓶,說道:“陛下,這藥就剩下最后這點了。”朱高熾指著他喝罵道:“先氣朕,現(xiàn)在又來討好,出去!”方醒把瓷瓶放在邊上,然后拱手告退。朱高熾看著那個小瓷瓶,眸色稍暖,說道:“南邊有瞻基,朕在京城坐鎮(zhèn)……”方醒回身,知道了皇帝的打算,說道:“陛下,北邊重兵云集,若是有變,臣愿孤軍前往?!敝旄邿胝f道:“朕派你去,當(dāng)然不會長,不過是讓你盯著北方,若是有藩王異動,瞻基在南邊,朕在京城,你在北邊,任何一面均可呈夾擊之勢。你以為朕是讓你去干嘛的?哈烈那點殘兵敗將朕還用不著你。”方醒汗顏,朱高熾看看窗外的飄雪,想起這個玻璃還是方醒進獻的,就幽幽一嘆,說道:“朕知道你對瞻基百般維護,你是擔(dān)心朕若是驟然而去,而瞻基在南方,京城會亂套……”“你這是著魔了,莫名其妙!”任誰被人看做是快死之人都不會愉快,朱高熾沒把方醒拿下痛打三十大板,真的算是厚道人了。方醒羞愧難當(dāng),低著頭不說話。朱高熾沒好氣的道:“朕一時半會還死不了,你少操這個心,且看好興和城,等待朕的旨意。”朱高熾對方醒的寬容幾乎是沒有底線,梁中在邊上暗自咂舌,卻看到方醒抬頭,為難的道:“陛下,臣……”這個要求他真的是無法啟齒,朱高熾冷哼道:“有話就說?!薄氨菹?,臣想年后帶家人去……”“滾!”朱高熾抓住茶杯作勢欲扔,方醒黯然拱手告退。等方醒走后,朱高熾陷入了沉思之中。梁中被方醒和朱高熾之間爆發(fā)的沖突嚇壞了,而那個放在小幾上的小瓷瓶顯得有些刺眼。他悄然磨過去,準備把小瓷瓶收起來,以后說不準能用上。朱高熾無意間看到了他的舉動,就皺眉道:“扶朕出去走走。”梁中出去招呼了兩個太監(jiān)進來,然后扶著朱高熾出了
暖閣。白雪落地,卻沒有堆積,而是化為水,地面上濕漉漉的。朱高熾從溫暖的地方出來,被冷風(fēng)一吹,就打了個寒顫。天空中全是雪片,遠處迷茫一片,白色和灰色交織在一起,讓朱高熾心中惆悵。“國事家事皆難,奈何……”雪越發(fā)的大了,整個視線里全都是。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大自然的威力之中,朱高熾換上了木屐,身后有人打傘,一行人走入了茫茫的世界中。下雪了,宮中的人除去必須輪值的,都站在屋檐下,或是窗前,看著紛紛落雪,大多歡喜。沉郁的朱高熾就走在這片歡喜中,直至前方提防沖撞的太監(jiān)喝罵了一聲,這才從沉思中清醒過來?!昂问??”梁中過去看了一眼,回來說道:“陛下,是宋老實,傻乎乎的在掃雪?!敝旄邿肼劸桶櫭嫉溃骸皼]人給他說現(xiàn)在不掃雪?這不是欺負人嗎?”梁中身體一顫,急忙說道:“陛下,這宋老實干活實誠,交代了的事情,誰也別想讓他不干,奴婢也不成?!敝旄邿胪白吡耸嗖剑涂吹皆陲L(fēng)雪中的一個身影。風(fēng)卷著雪吹在這人的身上、臉上,他側(cè)臉避了一下,然后又奮力的掃著地。雪很大,漸漸的在地上積存,他剛掃完一處,才轉(zhuǎn)身又被覆蓋了,然后他晚點又回身繼續(xù)掃?!斑@傻子……哎!”宋老實從七歲被一場高熱燒成了傻子之后,他家人就不待見他了,等有人慫恿說是宮中要太監(jiān)時,他的父親瞞著妻子就把他割了,幸而保住了性命??蛇@種私自閹割的孩子是進不了宮的,最后還是宮中的人出來挑選太監(jiān)時,看到呆呆傻傻的宋老實后,不知怎么腦子抽抽了,就把他帶進了宮中。有人說宋老實這人有福緣,可等進了宮之后,他就是被欺負的對象。干活他干最辛苦的,吃飯吃最差的,連棉被都被人搶走了,幾次差點被凍死??蛇@人就這么野生野長的一直長大,然后福緣出現(xiàn)了。一次盛夏朱棣在宮中散步,恰好看到就宋老實一個人在清掃,就召他過來一問,旋即十多名太監(jiān)倒霉,其中三人被打死。其后朱棣就把宋老實調(diào)到了乾清宮中當(dāng)差,還是灑掃。朱高熾知道這個人,看到他的身上都是雪,就走過去問道:“宋老實,不是雪停了才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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