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從地平線上冒出個頭。橘紅色頓時浸染了天邊的云霞,就像是掙扎著一樣,橘紅色漸漸的在跳動著?;实塾H臨,這就是天大的面子?!伴_門!”兩名軍士走到大門前,用力的拉開了大門。門軸上油了,所以幾乎悄無聲息。大門打開,一股陰冷的風沖了出來。進了大門就是一塊碑石,上面用布蓋著?!稗Z!”側(cè)面一聲炮響,張輔緩步入內(nèi)。他站在側(cè)面,小心揭開了那塊布。那上面是御筆!――魂兮歸來,佑我家邦!“轟!”炮聲開始連綿不絕。間隙,一隊赤果著上半身,手中持刀的軍士緩緩走來。左右兩邊已經(jīng)準備好了大鼓,隨著輕輕敲打在大鼓邊緣的聲音,轟然而發(fā)。“咚!”雄渾的鼓聲響起,那一隊軍士止步,然后齊齊抬頭。他們的臉上被抹了黑色的紋路,看著多了原始的野性。第一個軍士抬起右手,高聲唱到:“操吳戈兮被犀甲……”三十六名軍士齊聲高唱起來:“操吳戈兮被犀甲……”“國殤!”楊榮的眸子一縮,低呼道。他的身邊全是文官,此刻這邊全是低呼,驚訝的低呼。誰選的?還有這個調(diào)子!“咚!咚!咚!”那些軍士用力的揮動著手中的長刀,仿佛眼前就是不共戴天的敵人。鼓聲雄渾,他們的歌聲同樣雄渾。炮聲已經(jīng)停止了,四野寂靜,在蘇醒中的北平城都在壓抑著,只余下這些雄渾的聲音。“車錯轂兮短兵接……”手持兵器,身披甲衣,敵我交錯間,和同袍們一起奮力的砍殺著。方醒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在交趾的廝殺,那是生澀的,初歷戰(zhàn)陣的自己和聚寶山千戶所的第一戰(zhàn)。那是慌張的,只有他帶著自信,忐忑的自信。然后第一次就取得了勝利,這是奠定聚寶山衛(wèi)強軍基礎(chǔ)的一戰(zhàn)。軍士們的步伐沉重,一步步仿佛是在泥濘中跋涉,正如大明從蒙元人的手中奪回中原的艱難。
“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鼓聲漸漸急促,仿佛兩軍在交戰(zhàn),箭矢飛舞在空中?!傲栌嚓囐怩裼嘈?,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1饣髏摹那些軍士們的上半身漸漸低俯,面露痛苦之色。鼓聲愈發(fā)的急促了,雄渾的讓人的心臟受不了這個節(jié)奏,仿佛下一刻就會從嘴里蹦出來。朱瞻基面色嚴肅的看著。他聽著身后那漸漸急促的呼吸聲,不禁微微點頭,對這個安排很滿意。軍伍就是血!不管是熱血還是冷血,殺戮才是永恒的主題。保家衛(wèi)國,這是個很好的理念,為此而奮不顧身的去殺戮,當能得到神靈庇佑?!疤鞎r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一去就不準備回頭,再回來時,也許只是一甕骨灰,或是一件衣服,一把殘缺的長刀……遠遠的有百姓在外面靠攏,被軍士攔截。“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這是戰(zhàn)士的呼喊,張輔等人都為之動容?!罢\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鼓聲緩慢,一下一下的,就像是想把什么敲打出來。那些軍士的動作漸漸緩慢,一邊朝著大門前走去,一邊大聲的高唱著。誰說華夏沒有雄渾?國殤!這是遙遠時期的祭祀之歌,在此時唱響,戰(zhàn)國時的雄烈和大明的錚錚鐵骨便天衣無縫的融合在一起。“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那些軍士重復唱著最后的一句,在場的武人都跟著大聲高唱,聲音響徹云霄。楊溥麻木的看著這一幕,耳邊全是歌聲。他偷偷的看了一眼左邊。黃淮的神色有些茫然,就像是在回憶著什么。楊溥的身體不知不覺的往外出去一些,看到了前方更多人的神色。金幼孜在發(fā)呆,雙拳緊握。楊士奇同樣在回憶,眼睛好像有些紅。是啊!他跟隨著文皇帝多次北征,見過了那些慘烈的廝殺,
眼前的國殤歌舞讓他動了感情。楊榮也是有些神思恍惚,他同樣想起了當年的金戈鐵馬。他閉上眼睛,想起了文皇帝親自沖擊敵陣的雄烈,想起了那些呼喊和噴濺的熱血……“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那隊軍士單膝跪在大門外,長刀杵在身邊,低著頭,聲音漸漸低不可聞?!傍Q炮!”就在這低不可聞的聲音中,一聲厲喝響起。“轟轟轟轟轟!”密集的炮聲突然傳來,幾個神思恍惚的文官被嚇了一跳,不禁往后躲去。等發(fā)現(xiàn)是鳴炮后,他們強做鎮(zhèn)定,極力掩飾著羞色。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進牌位!”方醒喊了一聲,旋即一隊隊軍士就從后面出現(xiàn)了。他們每人都端著一個牌位,然后排隊進入。一隊道士從里面出來,在前面站定,開始迎靈。牌位有很多,第一批進去的軍士出來后,還得要跑第二趟、第三趟……這些只是查出名字來的殉國將士的牌位,里面還有一個大大的牌位,就是為那些死于無名的將士所設(shè),讓他們也能享受國家氣運的供奉?!稗Z!”炮聲不斷,這是方醒一力主張的內(nèi)容。當初有人說炮聲會嚇散那些英靈,可方醒卻說英靈自然無懼炮聲,只會歡喜。牌位絡(luò)繹不絕的被送進去,炮聲也一直在持續(xù)著。申耀看著身后一眼看不到邊的炮隊,低聲道:“排好了,備用的火炮要準備好,千萬別到時候打不響,讓炮聲停了!”炮聲中,牌位終于上完了。朱瞻基走過去,有道士送上一炷香。他雙手拈著,微微頷首,然后把香插在香爐里。作為帝王,他已經(jīng)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他回身,所有武人都躬身致敬。他微微頷首,然后上馬,被人簇擁護衛(wèi)著往皇城去了。張輔等人開始了祭祀,禮節(jié)不少,這個不是方醒所能干涉的。他走進去,一路到了大殿里。這只是安放牌位的一座大殿,里面香火繚繞。透過香火,密集擺放的牌位看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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