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剛才還噴著怒火的小眼睛,此刻被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填滿,瞳孔縮成了針尖,死死地盯著陳光陽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
“你……你……你胡扯!你血口噴人!”他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想咆哮,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像破風箱在漏氣。
陳光陽轉(zhuǎn)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看著一灘爛泥:“胡扯?要不要現(xiàn)在去縣醫(yī)院,驗驗西關(guān)街‘春來理發(fā)店’那個洗頭妹小娟肚子里剛揣上的那塊肉,到底是誰的種?
或者,咱去問問你大舅哥,他要是知道他妹子嫁了個什么東西,他外甥將來要繼承的‘家業(yè)’里,有多少是給野種攢的……”
“別說了!??!”
孫大耙子發(fā)出一聲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雙手死死抱住那顆碩大的、汗如雨下的腦袋,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他所有的囂張,所有的依仗,在這一刻被陳光陽幾句話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最不堪、最致命、最見不得光的膿瘡。
這些秘密一旦捅出去,別說他那點芝麻綠豆大的官位,他那個在縣交通局當科長的大舅哥第一個就能活撕了他!
他老婆能拿菜刀把他剁成餃子餡!
他在永勝鄉(xiāng),在整個縣里,都會變成一條人人喊打的癩皮狗!
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鐵鉗,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窒息,讓他絕望。
他看向陳光陽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憤怒和鄙夷,而是徹底的、刻骨的恐懼和哀求。
陳光陽走到癱軟如泥的孫大耙子面前,像拎一頭待宰的肥豬,抓住他后脖領(lǐng)子,毫不費力地將他那沉重的身軀從藤椅上薅了起來。
“現(xiàn)在,”陳光陽的聲音冰冷,不容置疑,每一個字都像是釘棺材板的釘子,“跟我回靠山屯。”
“干……干啥?”孫大耙子抖得站不穩(wěn),聲音帶著哭腔。
“干啥?”陳光陽嘴角扯出一個殘酷的弧度。
“給你甩出去的那個胳膊肘子,給我兄弟媳婦宋鐵軍那只被你杵出來的青眼炮,磕頭!賠禮!道歉!”
“少一個響頭,少一句人話,”陳光陽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地獄寒風般的凜冽。
“我就把你那些爛事兒,一樁樁,一件件,包括你藏在小金庫里的賬本,全給你大舅哥,給你老婆,還有縣里該知道的人,人手一份。
我讓你孫大耙子,在永勝鄉(xiāng),變成真真正正、人人喊打的一灘臭狗屎。聽明白了嗎?”
孫大耙子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拼命地、幅度極大地點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在陳光陽絕對的力量和更致命的把柄面前。
他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只剩下最原始的、保命的恐懼和順從。
陳光陽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出辦公室,塞進那輛破吉普的后座。
吉普車再次咆哮著,碾過永勝鄉(xiāng)的積雪,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絕塵而去。
這一次,車后座上坐著的,不再是那個囂張跋扈的孫鄉(xiāng)長,而是一只被徹底抽掉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吉普車帶著一股煞氣沖回靠山屯,直接停在了宋鐵軍家的豆腐坊門口。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和急剎車的聲音,引來了不少探頭探腦的鄉(xiāng)親。
二埋汰第一個從屋里沖出來,手里還攥著劈柴的斧頭,當看到陳光陽下車,又像拖出麻袋一樣從后座拖出那個面如死灰、抖如篩糠的孫大耙子時,他眼珠子都瞪圓了。
“我操?!真……真弄回來了?!”二埋汰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豆腐坊里,宋鐵軍、沈知霜,還有死活賴著不肯走、非要看孫大耙子怎么“跪著送菜”的二虎,全都涌到了門口。
孫大耙子被陳光陽推搡著,踉踉蹌蹌?wù)驹诒涞难┑乩?,面對著靠山屯這些人。
尤其是宋鐵軍那只依舊青紫腫脹的眼睛,和他旁邊那個拎著斧頭、眼珠子通紅的莽漢。
他只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比這臘月天的風還刺骨。
陳光陽站在他側(cè)后方,像一尊沉默的煞神,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說話。”
孫大耙子渾身一激靈。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著宋鐵軍,那張平時作威作福、滿是橫肉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羞恥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在陳光陽無形的威壓和二埋汰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終于“噗通”一聲,兩腿一軟,結(jié)結(jié)實實地跪在了凍硬的雪地上!
這一跪,聲音沉悶,卻像炸雷一樣響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頭。
“宋……宋隊長……”
孫大耙子聲音帶著哭腔,抖得厲害,頭深深埋下去,幾乎要杵到雪里,“我……我孫大耙子不是人!
我是王八犢子!我豬油蒙了心!散會是我故意擠的你!是我使壞用胳膊肘杵的你!我……我嘴賤!我罵了混賬話!我對不起你!我給你賠罪!我給你磕頭!”
說著,他真的不管不顧,“咚咚咚”就在凍得硬邦邦的雪地上磕起頭來,每一下都實實在在,發(fā)出沉悶的響聲,額頭上很快沾滿了雪泥,一片狼藉。
圍觀的這幾個人都驚呆了。
他們見過孫大耙子趾高氣揚的樣子,見過他卡脖子耍官威的德行。
何曾見過這頭在永勝鄉(xiāng)橫著走的肥豬,像條喪家犬一樣跪在雪地里磕頭如搗蒜?
一時間,豆腐坊門口鴉雀無聲,只有孫大耙子那帶著哭腔的告饒和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
宋鐵軍看著眼前這一幕,那只青腫的眼睛先是茫然,隨即涌上巨大的錯愕,接著是解氣,然后又被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取代……
看著仇人如此卑微地匍匐在腳下,憋在心頭的那口惡氣確實出了。
可看著一個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家伙變成這副模樣,心里又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光陽。
陳光陽只是對她微微點了下頭,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仿佛眼前這一切理所當然。
二埋汰可沒那么多想法,他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他握著斧頭的手因為激動而顫抖,要不是沈知霜在旁邊拉了他一把,他真想上去再踹那肥豬兩腳!
二虎更是興奮得小臉通紅,在沈知霜身邊又蹦又跳,攥著小拳頭,壓低聲音模仿著:“磕!使勁磕!讓他跪著!跪著!”
仿佛孫大耙子每磕一個頭,都是在替他埋汰嬸報仇雪恨。
孫大耙子磕了七八個響頭,額頭已經(jīng)青紫一片,沾滿了雪泥,狼狽不堪。
他抬起涕淚橫流的臉,恐懼地看向陳光陽,像是在等待審判。
陳光陽這才冷冷開口:“還有呢?光磕頭就完了?”
孫大耙子一個激靈,立刻扯著嗓子嚎:“宋隊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盤山路!盤山路那段您放心!從今兒起,不!從現(xiàn)在起!你們靠山屯的菜車,就是我親爹的車!
我親自盯著!保證路平車穩(wěn)!一臺拖拉機二十四小時待命!哪個養(yǎng)路工敢偷懶?;?,我打斷他的狗腿!塌方?翻漿?我他媽用肩膀扛也把您的菜扛出去!
我要是再使一點絆子,我孫大耙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賭咒發(fā)誓,聲音凄厲,生怕陳光陽不滿意。
那盤山路,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宋鐵軍看著跪在雪地里指天發(fā)誓的孫大耙子,又看看旁邊如山岳般矗立、掌控著一切的陳光陽,胸中那口憋了整天的濁氣,終于長長地、徹底地吐了出來。
她知道,盤山路的危機,解了。
靠山屯這茬春菜的命脈,保住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有光陽哥這個主心骨。
陳光陽沒再看孫大耙子,最后落在宋鐵軍身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鐵軍,這歉,你收不收?這路,他孫大耙子保不保得住他剛才放的屁,你說了算?!?
宋鐵軍挺直了脊梁,那只青腫的眼睛里沒有了憋屈,只有歷經(jīng)風霜后的剛強和屬于勝利者的平靜。
她看著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孫大耙子,聲音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斷:
“頭,你磕了。話,你也說了。我宋鐵軍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但孫大耙子,你給老娘聽好了!
今天你跪在這兒,是光陽哥給你指了條活路,滾吧,我不想看見你!”
孫大耙子這才松了一口氣,求救一樣的看向了陳光陽,想要看看陳光陽的態(tài)度。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