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陽拿起冰镩子和長桿抄網(wǎng),帶著李錚,還有亦步亦趨跟著的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走向靠近深水區(qū)邊緣的冰面。
那邊冰層相對薄一些,而且靠近水下可能有礁石的地方。
“看好了,錚子!”陳光陽在選定的位置站定,那冰面下隱約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水草影子。
“下镩子得吃住勁兒!腰馬下沉,掄圓了膀子,靠腰勁兒往下杵!別光用胳膊!”
他放下手里的抄網(wǎng),用腳“哐哐”踢開冰面上厚厚的浮雪,露出底下青幽幽、溜滑的冰層。
陳光陽走過去,幫李錚把穩(wěn)冰镩子的方向,爺倆眼神一對。
“嘿!”李錚低喝一聲,學著師父的樣子,雙臂肌肉繃緊,腰胯發(fā)力,掄圓了膀子!“咚!”冰镩子尖頭狠狠扎進冰面!
“對!就這勁頭!穩(wěn)著點,往下轉(zhuǎn)!”
陳光陽在一旁指點。
李錚咬著牙,一下一下地鑿著,冰屑四濺。
不一會兒,額頭上就冒出了汗珠,在冷空氣里凝成白氣。
讓李錚在這邊叮叮當當鑿著冰。
陳光陽領(lǐng)著大龍二虎轉(zhuǎn)移到了冰緣與深水交接處附近的一片礁石區(qū)。
這里的礁石大部分還露在外面,只有底部被冰包裹著,海浪不停沖刷著冰緣,水花四濺。
“瞅見沒?就這石頭縫里,石頭底下,保不齊就藏著好東西!”陳光陽貓下腰,手里拿著根撬棍,小心地撬開一塊附著著藤壺和冰溜子的扁平礁石。
“哇!爹!螃蟹!大青蟹!”二虎眼尖,石頭剛掀開一條縫,他就瞅見底下有個巴掌大的青灰色影子想跑!
“別嚎!驚跑了!”陳光陽眼疾手快,撬棍一別,大手閃電般伸進去,精準地捏住了那只試圖逃竄的青蟹背殼兩側(cè)!
那青蟹揮舞著大鉗子,徒勞地夾著空氣,發(fā)出“咔噠咔噠”的響聲。
“哈哈!開門紅!個頭不小!”陳光陽得意地把還在掙扎的青蟹舉起來。這蟹在冬天能長這么大,足見這海灣的富饒。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二虎興奮地湊過來。
“小心鉗子!夾住手可別哭!”陳光陽把螃蟹扔進大龍撐開的麻袋里,“大龍,你拿棍子扒拉旁邊那塊石頭底下!輕點!”
大龍很穩(wěn)重,學著父親的樣子,用撬棍小心地翻動礁石。
果然,又一只稍小點的螃蟹驚慌失措地爬出來,被他用帶來的小抄網(wǎng)眼疾手快地扣住了。
“我也逮著一個!”大龍小臉激動得通紅。
“好樣的!比你弟穩(wěn)當!”
陳光陽夸了一句。
二虎不服氣,撅著嘴,更加賣力地在石頭縫里摳搜起來。
這邊爺仨在礁石區(qū)翻得不亦樂乎,那邊李錚也終于“嘩啦”一聲,鑿穿了冰層!
“師父,接下來得咋整???”
陳光陽帶著三個崽子湊了過來。
陳光陽瞇眼盯著冰窟窿里冒起的小氣泡,一巴掌拍開二虎蠢蠢欲動的小爪子。
“急啥?跟那餓了三天的狼崽子似的!魚蝦聞著腥味兒得攢堆兒,螃蟹也得湊一桌才開席!”
大龍穩(wěn)穩(wěn)端著柳條筐,眼珠子卻黏在冰窟窿里:“爹,剛冒泡那地兒,是不是螃蟹吐沫子?”
“眼力見兒見長!”
陳光陽咧嘴一笑,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
紙一掀開,濃烈的葷腥氣混著香料味兒直沖鼻子。
是幾大塊撕開的熟雞腿肉,油汪汪、顫巍巍,還裹著他自制的“秘料”,炒香的黃豆粉混著碾碎的蝦干和魚骨末,腥香霸道。
“來來來,上硬菜!”
他捏起一塊雞腿肉,手指一彈。
那團裹滿金黃粉末的肉塊“噗通”砸進冰窟窿,混著冰碴的黑水濺起幾滴,立刻沉入幽暗。
冰窟窿里先是死寂。
渾濁的水面只映著爺仨凍得通紅的倒影。
二虎撅著腚,小臉快貼冰面上了,急得直跺腳:“完犢子!白瞎這老好的肉了!螃蟹呢?螃蟹都他媽睡回籠覺啦?”
“憋吵吵!”陳光陽壓著嗓子,眼睛鷹隼似的鎖著水下,“你當是供銷社買糖球,伸手就有?沉住氣!”
話音沒落,冰窟窿邊緣的水紋猛地一蕩!
幾條筷子長的黑影箭一樣從礁石縫里射出來,圍著那團緩緩下沉的雞腿肉打轉(zhuǎn),是幾條貪嘴的小海魚。
大龍“啊呀”一聲,滿是可惜:“魚先來了!”
“來就來唄,正好給螃蟹大哥墊吧墊吧,催它上桌!”
陳光陽渾不在意,又捻起指甲蓋大的一點碎肉渣,手腕一抖,精準地撒在魚群下方。
碎渣入水,小魚們立刻瘋了似的扎堆去搶,水底頓時攪起一小片渾濁的旋渦。
這動靜像在死水里丟了顆炮仗。
礁石根兒底下,幾塊原本紋絲不動的“青灰色石頭”猛地活了!
八條細腿在沙泥上劃拉出急促的痕跡,背甲邊緣泛起冷硬的青光。
是青蟹!領(lǐng)頭那只背殼比陳光陽巴掌還寬,倆大螯像生銹的鋼鐵鉗子,橫著身子就朝魚群撲去,霸道得不行。
小魚嚇得四散奔逃,那塊被爭搶的雞腿肉立刻暴露在青蟹的“鐵鉗”之下。
“我的媽!這么大!”
二虎嗓子都喊劈了,想往前撲,被陳光陽提著后脖領(lǐng)子薅回來,“小祖宗!老實待著!冰沿滑,你想下去跟螃蟹拜把子?。俊?
大龍趕緊把柳條筐往冰窟窿邊又湊近半尺。
那大青蟹賊精,鉗子剛碰到肉,綠豆眼警惕地朝冰窟窿上方瞥了一下。
陳光陽屏住呼吸,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多眨半下。
許是覺得上頭那幾張人臉沒啥威脅,大青蟹這才放心,一對鐵鉗“咔噠”一聲。
死死鎖住雞腿肉,拖了就往旁邊礁石縫里蹽!
“想跑?問過你陳爺沒!”陳光陽等的就是它這貪嘴卸防的瞬間!
手里那根頂端綁著細鐵絲彎鉤的長桿閃電般探下!
鉤子在水里劃出一道白線,快準狠地往青蟹背殼后頭和肚子接縫那三角窩一搭、一勾、手腕順勢往回一扽!
那感覺,像鉤住了一塊沉甸甸、硬邦邦還帶著生猛勁道的活石頭!
“嘿!上來吧你!”
陳光陽腰馬發(fā)力,雙臂肌肉賁張,長桿帶著風聲破水而出!
水花四濺中,那只張牙舞爪的大青蟹被凌空拎了上來,八條腿在空中徒勞地倒騰,兩只大螯憤怒地空剪著,發(fā)出“咔噠咔噠”的脆響,在寂靜的海灣里格外提神!
“噢??!爹尿性!”二虎蹦起三尺高,差點把狗皮帽子甩飛。
大龍趕緊把柳條筐口迎上去。
陳光陽手腕一抖,長桿帶著鉤子巧妙地在筐沿一磕,那還在“罵罵咧咧”的大青蟹就“噗通”一聲,滾進了筐底。
砸得底下幾只之前撿的花蓋蟹一陣騷動。
“瞅見沒?”陳光陽把長桿往冰面上一頓,胡茬上掛著細小的冰晶,笑得一臉得意。
“這就叫‘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咱這是‘陳爺撒肉——饞鬼自投’!”
他捏起塊更大的雞腿肉,故意在冰窟窿上方晃了晃,讓那霸道勾魂的腥香一個勁兒往下飄。
“剛才是頭盤,正席才開場!大龍,看你的了!”
大龍早就躍躍欲試了,小臉繃得緊緊的,接過爹手里的長桿鉤子,學著剛才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一塊雞腿肉沉到剛才大青蟹冒頭的礁石縫附近。
他手很穩(wěn),連水紋都沒驚動多少。肉塊慢慢下沉,油花兒在金黃的粉末包裹下絲絲縷縷散開。
這次聚攏更快!
許是聞到了同類的“被捕信息素”和更濃郁的肉香,礁石底下跟開了鍋似的,一下子躥出七八只螃蟹!
有青灰色鐵甲將軍似的青蟹,也有殼上帶斑點的石蟹,甚至還有兩只殼色偏暗紅的花蓋蟹!
個頭雖沒第一只那么驚人,但個個膘肥體壯,舉著大鉗子就朝那肉塊沖鋒。
在水底上演了一出“八腳奪食”的好戲。
“哥!鉤那個紅的!紅的肥!”
二虎在邊上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自己上手。
“左邊左邊!那個大的要夾到肉了!”
大龍屏住呼吸,看準一只正用螯足死死抱住肉塊、準備往礁石縫里拖的中等個頭青蟹。
他眼神一凝,手腕學著父親的樣子猛地發(fā)力下探!
鐵絲鉤子快如毒蛇吐信,精準地搭上了蟹殼邊緣!
“中了!”大龍低吼一聲,興奮得小臉通紅,雙臂用力向上提!
水花翻涌,那只青蟹被提出了水面,鉗子還死死夾著雞腿肉不放,一副“要肉沒有,要命一條”的滾刀肉架勢。
“好小子!手把不賴!”
陳光陽大聲夸贊,比自己釣上來還高興。
二虎已經(jīng)麻溜地把柳條筐湊過去接住了。
“大哥真厲害!”
有了成功經(jīng)驗,大龍信心倍增。
陳光陽在一旁偶爾指點兩句“穩(wěn)著點勁兒”、“鉤子別下太死,螃蟹精著呢”,更多時候是放手讓兒子發(fā)揮。
二虎眼巴巴瞅著,終于也撈著機會,陳光陽手把手教他控桿。
這小子雖然毛躁,力氣倒不小,就是準頭差些,鉤子好幾次擦著蟹殼過去,惹得水底的螃蟹舉著鉗子耀武揚威,氣得他直跳腳:“你等我下去的!把你做成蟹醬!”
柳條筐漸漸沉了底兒。
青蟹、花蓋蟹、石蟹擠擠挨挨,青黑的、灰褐的、暗紅的蟹殼在筐里堆成了小山,螯足蟹腿從柳條縫隙里支棱出來,活像筐子自己長出了刺。
大屁眼子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圍著柳條筐直轉(zhuǎn)圈,鼻子一個勁兒抽抽,哈喇子滴答到冰面上凍成了小冰溜子。
趁人不注意,這饞狗閃電般探頭,一口叼住筐邊耷拉出來的一根還在動彈的蟹腿!
“嘎嘣!”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大屁眼子叼著半截蟹腿,得意地躥到旁邊“嘎吱嘎吱”大嚼起來,堅硬的蟹殼在它利齒下跟嚼脆骨似的。
小屁眼子穩(wěn)重些,蹲坐在陳光陽腳邊,只是尾巴尖兒一下下掃著雪地,眼巴巴望著筐里。
李錚也在一旁用抄網(wǎng)抄起來了好幾條海魚。
沒多大一會兒,柳條筐里面的螃蟹就全都好了,葉金鱗笑了笑:“走,帶你們趕海去!”
二虎虎了吧唧的:“爹,夏天能趕海,冬天都結(jié)冰了,咋趕海???你是不是der??!”
聽見兒子這么說,陳光陽頓時一咧嘴!
這小子!
真的是倒反天罡!
當即一開口,直接就開口說道:“你小子每見識了吧?一會兒讓你小子知道知道,怎么冬天趕海!”
二虎:“那行,那我到底看看怎么事兒!”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