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快,眼瞅著就到臘八了。
臘七臘八,凍掉下巴。
外頭北風嗷嗷的,可陳光陽家屋里頭,卻暖烘烘得像開春兒似的。
王小海在陳家待了小半個月,人眼見著就長肉了。
臉上褪了那層菜色,雖然還是瘦,可眼神兒里那股子飄忽不定的警惕和討好的油滑勁兒,淡了不少。
多了點少年人該有的實誠和光亮。
腿是頭等大事。
程大牛逼隔三差五就過來一趟,這老爺子現(xiàn)在把陳光陽家當自己第二個窩了。
一來是給陳光陽看手上那點凍傷愈合的情況,二來就是捎帶給王小海瞧瞧腿。
陳光陽手上那凍傷,抹了程大夫特制的獾子油膏子,好得七七八八,就是新肉長出來有點癢。
王小海的腿麻煩些,骨頭當時摔得有點錯位,沒接正,肉也傷得不輕。
程大牛逼先是拿熱水給他敷,揉開了瘀血,然后下了狠手,給重新正了骨。
那一下子疼得王小海差點把炕席抓破,冷汗出了一身,愣是咬著破布沒喊一聲。
正骨之后,就是敷藥、上夾板。
程大牛逼的草藥黑乎乎一坨,味道沖鼻,可效果是真頂用。
半個月下來,王小海那條左腿消腫了,顏色也正常了,雖然還架著拐,不敢使勁。
但程大夫說了,骨頭長得正,再養(yǎng)個把月,慢慢下地活動,指定能好利索,不留啥大毛病。
“小子,算你命好,碰上光陽了?!?
程大牛逼叼著煙袋,一邊給王小海拆夾板檢查,一邊嘖嘖道。
“這要是再晚一個月,骨頭長死了,神仙來了也給你掰不直溜,你就得瘸一輩子!”
王小??吭诳活^,嘴唇還有些發(fā)白,是疼的,可眼睛賊亮:
“謝謝程爺!也……也謝謝光陽叔!”
他心里清楚,這條腿能保住,全是因為陳光陽那天在秧歌隊后面多看了他一眼。
陳光陽擺擺手:“謝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好好養(yǎng)著,開春了腿好了,有的是活兒等你干?!?
他看著王小海,又瞅了瞅在旁邊幫著搓苞米的李錚,心里頭那叫一個舒坦。這幾個小子,就是他未來的班底。
家里頭多了張吃飯的嘴,可也多了份生氣。
王小海腦瓜是真靈,雖然沒正經上過學,但記性好,嘴皮子也利索。
沈知霜教三小只認字的時候,他也跟著學,學得比三小只還快。
有時候還能幫著沈知霜算算家里頭的賬,幾斤幾兩、幾毛幾分,算得又快又準,把沈知霜都驚著了。
“這孩子,要是能正經上學,指定是個狀元苗子?!?
沈知霜私下里跟陳光陽念叨,滿是惋惜。
“上學的事兒,往后再說?,F(xiàn)在先養(yǎng)好身子,學點實用的?!?
陳光陽心里有譜,王小海這樣的,不見得非走考學那條道。
他那股子機靈勁兒和人情練達,在實踐里摔打出來,將來更能成事兒。
臘八這天,沈知霜早早起來熬了臘八粥。
黃米、大米、紅豆、紅棗、花生、栗子……
各種雜糧干果熬得稠糊糊、香噴噴的,一人一大碗,就著咸菜疙瘩,吃得渾身冒汗。
吃完臘八粥,這年味兒就更足了。
可家里頭該準備的年貨,其實都備得差不多了。
肉有驢肉、豬肉,還有陳光陽之前打回來的野雞兔子。
米面糧油都充足。
新衣裳沈知霜也抽空給一家子,連帶著李錚和王小海都做了里外三新的一套。
這么一閑下來,陳光陽反倒覺得有點不得勁了。
天天窩在屯子里,看著熟悉的景,干著熟悉的活,心里頭那點想往外頭躥跶躥跶、也讓媳婦開開眼界的念頭,就壓不住了。
尤其是想到自己在紅星市買下的那塊地、那個大院子,媳婦還沒親眼見過呢!
光聽他說,哪能體會到那種“咱家在市里也有產業(yè)”的踏實和驕傲?
這天晚上,鉆了被窩,陳光陽摟著媳婦,在她耳邊嘀咕:“媳婦,眼瞅著要過年了,咱家啥也不缺了。
明兒個沒啥事兒,咱倆上紅星市轉轉去?”
沈知霜側過身,在昏暗里看著他:“去市里?干啥去?怪冷的,還得花錢?!?
“花錢怕啥,咱現(xiàn)在又不缺那仨瓜倆棗的?!?
陳光陽的手不老實地在她腰上摩挲,“第一,去買點過年用的稀罕玩意兒,鞭炮啊、年畫啊、糖果啊,市里供銷社的貨全乎。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帶你看看咱家在紅星市的院子!”
沈知霜心里一動。
陳光陽跟她說過在紅星市買了地蓋了房,說是挺大個院子,可具體啥樣,她沒概念。
說不好奇是假的。
“那……家里咋整?仨孩子,還有小海他們……”
“讓大奶奶和李錚看著!那小子穩(wěn)重,做飯也會點。王小海雖說腿不利索,看個家、管管三小只沒問題。
咱就去一天,早上走,下晌就回來?!?
陳光陽早就盤算好了。
沈知霜想了想,也是,總不能一輩子圍著鍋臺孩子轉。
出去看看也好?!澳侵?,聽你的。明天早點起?”
“嗯!早點起,我教你開車!”
“啥?我開車?”沈知霜嚇了一跳,“我可不會那玩意兒!”
“不會就學!簡單!路上車少,我坐旁邊教你!以后你再上市里,自個兒就能開車去了,多方便!”
陳光陽興致勃勃。
他早就想好了,媳婦聰明,學東西快,開個車有啥難的?
往后家里條件越來越好,總不能老讓媳婦走道或者坐大爬犁吧?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陳光陽就起來了。
先是把李錚和王小海叫到跟前囑咐了一遍,又把三小只拎起來,挨個叮囑要聽哥哥們的話。
三小只聽說爸媽要上市里,可能給他們帶好吃的回來,一個個又興奮又乖巧,連連保證不搗亂。
沈知霜換上了那身新做的棗紅色棉猴,圍了條灰色的毛線圍巾,戴著手套,收拾得利利索索。
陳光陽也換了身干凈的藍布棉襖,外面套了件半舊的軍大衣。
孫野已經把吉普車從倉房里倒騰出來,發(fā)動機“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噴著白氣。
這車自從上次從集上拉驢肉回來,還沒怎么動過。
陳光陽讓沈知霜坐上駕駛位,自己坐在副駕駛,仔細給她講了哪個是油門,哪個是剎車,哪個是離合,怎么掛擋,怎么打方向盤。
沈知霜開始緊張得手都出汗了,可在陳光陽耐心又帶著點玩笑的指導下,慢慢也放松下來。
車子在屯子里的土道上慢慢起步,晃晃悠悠,像個學步的孩子。
好在臘月天,大清早的,路上一個人沒有。
沈知霜小心翼翼地握著方向盤,眼睛瞪得老大,盯著前面。
陳光陽在旁邊不斷說著:“慢點,對……穩(wěn)住方向……好,加點油……哎,對嘍!我媳婦就是聰明!”
吉普車就這么以比牛車快不了多少的速度,駛出了靠山屯,上了通往紅星市的公路。
路上果然車少,偶爾有輛拉貨的卡車經過,沈知霜就緊張得趕緊往邊上靠。
開出了十來里地,沈知霜漸漸找到了點感覺,車也開得穩(wěn)當多了,速度也提上來一些。
“行啊媳婦!有模有樣的!再練兩回,你就能自己開了!”陳光陽不吝夸獎。
沈知霜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寒風吹在臉上有點疼,可心里頭卻有種別樣的敞亮和自由。
看著路邊急速后退的光禿禿的田野和遠處覆蓋著白雪的山巒。
她忽然覺得,這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沒那么遙遠和陌生了。
一個多鐘頭后,紅星市那熟悉的灰撲撲的建筑輪廓出現(xiàn)在前方。
陳光陽指揮著沈知霜把車開進了市區(qū),七拐八繞,最后停在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上。
“到了,就這兒?!标惞怅栔噶酥盖懊妗?
沈知霜停好車,熄了火,順著陳光陽指的方向看去。
前面是一個挺大的院子,院墻是紅磚壘的,比靠山屯任何人家的院墻都高,都氣派。
兩扇黑漆大鐵門,看著就結實。
透過鐵門上方的花紋空隙,能隱約看見里面有幾間高大的磚瓦房,房頂?shù)姆e雪在陽光下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