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龍都市區(qū)，西城區(qū)。

這是一座獨(dú)門獨(dú)院的老宅子，寸土寸金的地界，院里飄著能靜心的老檀香。

劉建軍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居家服，陷在沙發(fā)里。

電視開著，音量調(diào)得很低，正在播報著不痛不癢的晚間新聞。

他面前站著兩個同鄉(xiāng)，一高，一矮。

兩人都拘謹(jǐn)?shù)煤埽p手死命搓著褲縫，臉上堆滿了討好的假笑。

“劉……劉叔?！?

高個子年輕人喉結(jié)滾動，咽了口唾沫。

他是典型的莊稼漢體格，四肢精壯，臉曬得黝黑，但這會兒眼里全是驚慌失措。

“那事兒……我是真沒轍了，那個釘子戶腦子有病，非要往挖掘機(jī)底下鉆，我這也是……”

“啪！”

劉建軍手里的紫砂茶杯重重磕在茶幾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高個子手背上，他愣是一動沒敢動，把后半截話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蠢貨?！?

劉建軍眼皮都沒抬一下。

“拆遷是生意，搞出人命算怎么回事？你當(dāng)這是在村里搶水澆地，誰拳頭大誰有理？這是龍都！”

“我讓你去跑工程，是看你可憐讓你來掙錢，不是讓你去當(dāng)黑社會！”

高個子腿一軟，膝蓋一彎差點(diǎn)直接跪下：“叔，我錯了！那派出所那邊……”

“閉嘴?！?

劉建軍揉了揉眉心，眼里閃過一絲厭惡，但更多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立刻滾回村里去。”

他像趕蒼蠅一樣擺了擺手，“連夜?jié)L！別再回龍都了，以后也別干這行，老老實(shí)實(shí)回去種地?！?

“至于這邊……”劉建軍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說一只碾死的螞蟻，“有人會處理，賠償金我會讓人打過去，記住把嘴閉嚴(yán)實(shí)了，要是漏了一個字，神仙也救不了你?！?

“哎！哎！謝謝劉叔！謝謝劉叔救命！”

高個子如蒙大赦，點(diǎn)頭哈腰，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劉建軍轉(zhuǎn)頭，目光落在一旁那個始終沒說話的矮個子男生身上。

那一瞬間，他眼里的陰鷙散去，眼神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下來。

“小武啊?！眲⒔ㄜ娭噶酥概赃叺募t木圓凳，“坐，別拘著，跟劉爺爺還客氣什么?！?

矮個子戴著厚底眼鏡，斯斯文文的，身上那條牛仔褲洗得發(fā)白。

“劉爺爺?！?

小武沒坐，而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告訴您個好消息，我考上龍都大學(xué)的研究生了?！?

劉建軍原本半瞇著養(yǎng)神的眼睛陡然一亮，猛地睜開。

整個人瞬間坐直了。

那張常年陰沉，充滿算計的臉上，竟然綻放出了一抹發(fā)自肺腑的笑容。

“龍大？研究生？！”

他聲音都高了八度，有些失態(tài)地拍了拍大腿，“好小子！出息了！真給咱們村里爭氣！什么專業(yè)？”

“社會思想專業(yè)?！?

小武臉上帶著一絲自豪，聲音不大：“復(fù)試成績第一，我……我想像劉爺爺您一樣，從山溝溝里走出來，成為咱們村的驕傲，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說到這，他有些局促地低下頭，手指尷尬地絞在一起：“就是……助學(xué)貸款那邊卡住了，手續(xù)有點(diǎn)繁瑣，我想……能不能跟您借五萬塊錢？兩年，最多兩年！我去做兼職，一定連本帶利還給您！”

劉建軍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局促的年輕人，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穿著草鞋、背著破鋪蓋卷，站在龍都火車站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卻滿眼野心的少年。

那時候，也是這般窘迫。

也是這般渴望改變命運(yùn)。

“借什么借！”

劉建軍大手一揮，笑罵了一句：“你也太小看你劉爺爺了！你既然有能力考上學(xué)，錢自然不成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小武面前，用力拍了拍這瘦弱的肩膀。

手勁很大，帶著長輩的關(guān)愛。

“咱們山里人，腦子本來不比那些城里少爺差！差哪兒了？不就差個好出身，差個起跑線嗎？”

劉建軍從懷里掏出一張銀行卡，不由分說地塞進(jìn)小武那件略顯單薄的夾克口袋里。

“這里面錢不多，二十萬。”

“拿著！”見小武要推辭，劉建軍眼珠子一瞪，虎威猶在，“讓你拿著就拿著！我是讓你去讀書的，不是讓你去刷盤子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好鋼要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