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二樓這偌大的宴會廳，仿佛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前一秒還推杯換盞，下一秒，空氣直接凝固。

跑路？

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在場每個人的心頭。

沒人說話。只有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不知是不是也感到了尷尬，發(fā)出細(xì)微的“滋滋”電流聲。

劉建軍舉著那個剛摔碎的手機(jī)，胸口劇烈起伏。

他那張剛才還紅光滿面的臉，此刻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原本的紅潤瞬間褪成了慘白。

喬成跑了。

堂堂監(jiān)察部一把手，在最后雙方開牌的節(jié)骨眼上，去拜佛了？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狐貍，誰看不懂這背后的意思？

這哪是拜佛，這是跳船！這是逃命！

這意味著不僅是風(fēng)向變了，而是這艘船，要沉了！

“呵……”

人群里，不知是誰沒憋住，漏出一聲極輕的干笑。

這一聲，就像是給緊繃的氣球扎了一針。

“砰！”

坐在角落那桌的物資處王處長，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動靜大得酒灑了一手。

他壓根沒擦，眼珠子骨碌碌一轉(zhuǎn)。

“哎喲！”

王處長雙手死死捂著肚子，五官扭曲成一團(tuán)，演技略顯浮夸。

“不行了……不行了！”他大聲哼哼著，聲音在死寂的大廳里格外刺耳，“剛才那海鮮……我不行了，老胃病犯了，疼死我了！”

一邊喊，他一邊已經(jīng)站了起來，動作利索得根本不像個病人。

“劉……劉老！這事兒鬧的，真對不住！我得趕緊去醫(yī)院掛個急診……哎喲！”

說完，根本不等劉建軍回應(yīng)，這胖子抓起外套，捂著肚子就往樓梯口躥，那百米沖刺的速度哪像胃疼，簡直像是身后有惡鬼索命。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大壩徹底決堤。

“劉老，哎呀壞了！我剛想起來，家里煤氣好像沒關(guān)，那是大隱患??！”

“劉總指，我家那口子剛來電話，孩子高燒驚厥，救護(hù)車都到樓下了，我得回去救命！”

“單位急電！說是上面突然搞突擊檢查，我必須在崗……”

理由一個比一個離譜，一個比一個敷衍。

剛才還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难鐣d，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拉椅子的滋啦聲、收拾東西的碰撞聲、虛情假意的道歉聲，混雜在一起，上演了一出“全員逃離”的荒誕大戲。

甚至有人連招呼都懶得打，低著頭，混在人群里貼著墻根就往外溜，生怕被主桌上那位多看一眼。

劉建軍癱坐在那把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沒動。

既沒有阻攔，也沒有暴怒。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得可怕，死死盯著眼前這出鬧劇。

嘴角一點(diǎn)點(diǎn)扯開，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好啊?！?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fā)寒的陰冷。

“家里有事的，生病的，都要走，是吧？”

劉建軍抓起桌上的半瓶茅臺，也不倒進(jìn)杯子，直接對著瓶口，“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嗆得他一陣劇烈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走！”

“砰！”

酒瓶重重頓在桌上，酒花飛濺，有些濺到了他的臉上，分不清是酒還是淚。

“都走！”

“我劉建軍的酒，不留孬種！”

他這一聲暴喝，身后的特戰(zhàn)隊(duì)長們依然站得筆挺，紋絲不動。

可底下的賓客們個個都是人精，背景盤根錯節(jié)，誰會為了這點(diǎn)軍令陪葬？跑得更快了。

劉建軍還在試圖用這種強(qiáng)硬的姿態(tài)，維持他最后那點(diǎn)可憐的尊嚴(yán)。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逆著人流走了過來。

西城區(qū)副區(qū)長，張子續(xù)。

這位可是真正的實(shí)權(quán)派，妻子是紅墻里丘家老爺子的掌上明珠。

他的分量，比剛才跑路的那幫人加起來都重。

此刻，宴會廳已經(jīng)空了一小半。

張子續(xù)端著滿滿一杯酒，走到主桌前。他沒坐，就那么站著，身姿挺拔。

“劉老。”

他聲音洪亮，穩(wěn)如泰山。

“別跟那些墻頭草一般見識?！睆堊永m(xù)一臉不屑，眼神輕蔑地掃過那些匆匆離去的背影，“就是一幫沒見過世面的混子，有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就嚇破了膽，這種人留在這兒也是礙眼?！?

劉建軍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張子續(xù)，心里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終于落地了。

還好。

還有人沒瞎！只要丘家的人還在，這局也不算難看，勉強(qiáng)五五之?dāng)?shù)！

劉建軍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感激，指了指旁邊的空位：“小張，坐。今晚，咱倆喝?！?

“酒是要喝的?！?

張子續(xù)笑了，笑容真誠得無懈可擊，他舉起酒杯：“這杯酒，我敬您！敬您老當(dāng)益壯，敬您這次揚(yáng)我國威，打出了咱們特情基地的風(fēng)采！”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滴酒不剩。

豪氣！

劉建軍臉上終于恢復(fù)了一絲血色，他也端起酒杯，正要喝……

“嗒”的一聲輕響。

張子續(xù)把空酒杯輕輕放在桌上，然后他不緊不慢地從兜里掏出手機(jī)，看了一眼屏幕。

那一瞬間，他的眉頭瞬間鎖緊，臉色驟變，仿佛看到了天大的噩耗。

但如果有心人站在他身后，就會發(fā)現(xiàn)，屏幕其實(shí)是黑的。

根本沒有任何電話。

全靠演技。

“哎呀！”

張子續(xù)重重嘆了口氣，把手機(jī)揣回兜里，一臉歉意地看向劉建軍，表情誠懇到了極點(diǎn)。

“劉老，您看這事兒鬧的?！?

張子續(xù)指了指手機(jī)，語氣焦急：“區(qū)里出了點(diǎn)急事，城建那邊工地塌方了，死了兩個人！市里一號正往那邊趕，點(diǎn)名讓我必須過去現(xiàn)場指揮?！?

劉建軍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