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振國沒說話，只是輕輕晃著手里的搪瓷缸子，看著那一圈圈漣漪。
“這不，大胡子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突然，陳道行悶聲悶氣地來了一句，眼神往角落里瞟了一下。
大胡子。
軍部九巨頭之一，平日里跟他們王、陳二位稱兄道弟，管后勤裝備的那位。
在這場站隊中，他的投機行為已經(jīng)很明確了。
先去劉建軍那邊打招呼，那是留后路；眼見情況不對勁，又連忙趕到這頭，那是表忠心。
他此時此刻，正坐在角落里，和幾個小一輩的團(tuán)長喝酒，臉上的笑意難掩尷尬，時不時往這邊偷瞄。
“哼?！?
錢振國笑了，笑容里帶著幾分寬容，也有幾分不屑。
“倒也不是壞事?！?
“每個人的角色各異嘛。有人能交付后背，扛槍御敵；有些人聚在一起則只能吃菜喝酒?！?
“只要他不公開對著干，或者背后放冷槍，那都不算眼下的主要敵人。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咱們都懂?！?
眾人笑了起來。
是啊。
敵我分明，這才是今晚最大的收獲。
既然臉皮已經(jīng)徹底撕破了，那以后動手，也就不用顧忌什么情分了。刀快，才能斬亂麻。
“說點正事。”
陳道行隨手在桌布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神色變得嚴(yán)肅了一些，原本渾濁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附近三桌的人都被撤開了，留下的都是權(quán)限足夠來側(cè)耳旁聽的。
“情報部剛送來的消息，老美那邊最近消停了?！?
“針對委國的行動部署完之后，那個白宮老登倒是學(xué)乖了，把航母編隊往后撤了?！?
“那是他們怕了！是支持的反對軍被打疼了！”
王欽城一拍桌子，震得盤子亂跳，酒水四濺，“老錢那一刀可是把他們鎮(zhèn)住了！現(xiàn)在對方曉得了整吞不下，便灰溜溜地叼走兩船石油作數(shù)！這幫昂撒匪幫，就是欺軟怕硬的主兒！”
“嗯，老美算是暫時消停了?！?
錢振國微微瞇起眼睛，聲音沉了下來，像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但是小日子那邊，最近跳得有點歡?！?
“尤其是那個上任半年不到的老太婆?！?
王欽城眼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簡直是個瘋婆子。”
“這才上臺幾天？先是去參拜那個破社，又是公開叫囂要廢除和平憲法?！?
“昨天的新聞你們看了嗎？情報顯示，她居然批準(zhǔn)了擴(kuò)軍計劃，還要在那幾個爭議島嶼上搞什么實彈演習(xí)，說是演習(xí)，其實就是把炮口對準(zhǔn)了咱們家門口?！?
“增兵擴(kuò)武，挑釁意味十足啊?！?
說完，王欽城冷哼了一聲，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這娘們兒，是覺得咱們大夏忙經(jīng)濟(jì)復(fù)蘇、提振消費，騰不出手來收拾她？”
錢振國聽了幾句，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在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里，此刻浮現(xiàn)出一抹讓人心悸的幽冷狠厲。
就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猛虎，突然嗅到了獵物的血腥味，露出了獠牙。
“跳？”
錢振國輕笑了一聲，手指有節(jié)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跳得好啊?！?
“我就怕她不跳，怕她裝死。”
他放下搪瓷缸子，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殺氣瞬間籠罩了這一小方天地，連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降了幾度。
“她要是不動，咱們還真不好意思師出無名，畢竟大國要有大國的風(fēng)度?！?
“既然她這么急著想死，這么急著往槍口上撞……”
錢振國瞇起眼，聲音低沉得像是悶雷在云層中滾動：
“那咱們就卻之不恭了?！?
“只要她敢開第一槍，甚至只要她敢把那個什么演習(xí)的靶子立起來……”
“老子的東風(fēng)快遞，參數(shù)早就設(shè)定好了，正愁沒地方校準(zhǔn)參數(shù)呢！”
好一個卻之不恭！好一個校準(zhǔn)參數(shù)！
這話說得太提氣了！
陳道行聽得熱血沸騰，那顆光頭都在冒汗，巴掌拍得大腿啪啪作響：“說得對！早就看那幫孫子不順眼了！這回要是能打，老子不用警衛(wèi)員，親自帶突擊隊上去！我也想試試現(xiàn)在的槍，是不是比當(dāng)年的好使！”
氣氛正熱烈。
簡直是慷慨激昂，恨不得現(xiàn)在就全員披掛上陣，去東京灣看一場盛大的煙花。
就在這時。
畫風(fēng)突變。
正準(zhǔn)備舉杯慶祝的王欽城突然愣了一下。
他那雙雷達(dá)一樣敏銳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子底下，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敵情。
只見剛才還一臉殺氣騰騰、指點江山的錢振國，此刻那只右手，正悄咪咪地、不動聲色地往桌子下面伸。
動作極其隱蔽，堪稱特種作戰(zhàn)的典范。
那里，放著一箱還沒拆封的飛天茅臺。
那是剛才讓人從倉庫里搬下來的，珍藏版年份酒，有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
錢振國的手法極快，那是老兵出身練出來的絕活。
兩根手指一夾，手腕一翻，一瓶茅子就像變魔術(shù)一樣夾到了手里，眼看就要被他塞進(jìn)那件軍大衣寬大的口袋里。
這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哎？！老賊??！”
王欽城一聲怪叫，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了錢振國的手腕。
“老錢！你干啥呢？！我就知道你沒憋好屁！”
這一嗓子，把周圍幾桌正喝得高興的人都給驚動了，紛紛看過來，一臉懵逼。
錢振國老臉一紅，被抓了現(xiàn)行也不慌，但手上勁兒一點沒松，死死抓著那瓶酒不放，跟王欽城較上了勁。
“什么干啥？”
錢振國瞪著眼，一臉的正氣凜然，仿佛在說一件很神圣的事，“這……這是戰(zhàn)略物資！我?guī)痛蠹冶９芤幌?！這好酒放在這兒，怕被你們這幫嘗不出咸淡的兔崽子給糟踐了！”
“保管個屁！你那是保管嗎？你那是私吞！”
王欽城氣樂了，指著錢振國的鼻子罵道，“你個老東西，一把年紀(jì)了，學(xué)什么不好，學(xué)老陳順手牽羊這一套！”
“這可是我們倉庫的寶貝！五十年的陳釀！你要喝現(xiàn)在就開了喝，想偷偷帶走？門兒都沒有！”
“哎？你個王老虎，怎么說話呢？罵誰呢？”
旁邊本來在看戲、無辜躺槍的陳道行不樂意了，摸著光頭嚷嚷起來，“誰順手牽羊了？老子那是……那是借！”
“再說了，老錢拿怎么了？他是一號，多拿一瓶那是……那是給你這位主人面子！這里可是你龍都特別軍區(qū)的地盤，王欽城你別太摳搜！”
陳道行一邊義正辭地幫腔，分散王欽城的注意力，一邊那只干枯的手也悄咪咪地伸向了桌底下的箱子，試圖趁亂也摸一瓶。
“啪！”
另一只手突然出現(xiàn)，截胡了。
喬志秋眼疾手快，也往下摸。
“湊個巧！都別爭了！”
喬志秋笑瞇瞇地說道：“我兒子去拜佛，路途遙遠(yuǎn)，我這個當(dāng)?shù)牟坏媚命c好酒去給他壓壓驚？也算是慶祝下他年后脫離監(jiān)察部，去個安省的地方。這酒，我也要了！”
“滾滾滾！老喬！你還要臉不要？我們都沒拿，你個老不正經(jīng)的還先動手呢！”
“放手！這瓶是我的！”
“別搶！誰搶跟誰急！”
“哈哈哈哈……”
四個加起來快三百歲、跺跺腳能讓世界顫抖的老頭子，此刻為了幾瓶好酒，完全不顧形象地在桌子上推推搡搡，罵罵咧咧，跟那街邊的頑童沒什么兩樣。
周圍的年輕軍官們看著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也都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笑聲震天，暖意融融，沖淡了窗外的寒風(fēng)。
這一刻，沒人覺得冷。
他們知道，只要這幫看似不著調(diào)的老骨頭還在，只要這股子精氣神還在。
這國家的脊梁就能一直硬挺著！
哪怕外面即將是驚濤駭浪。
哪怕那個東邊的小島正在磨刀霍霍，虎視眈眈。
這群看似在爭搶一瓶酒的老家伙們，隨時都能披上戰(zhàn)甲，再次喚醒讓所謂列強們聞之色變的顫抖名號：大夏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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