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送到嘴邊的酒,怎么也喝不下去了。
“人命關(guān)天啊?!睆堊永m(xù)一臉憂國憂民,語速極快,“我得馬上走,這要是晚了,上面怪罪下來,那就是個大雷?!?
“小張,這……”劉建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改天!”
張子續(xù)根本沒給劉建軍說話的機會,他上前一步,親熱地拍了拍劉建軍的手背,像是安撫一個過氣的退休老頭。
“改天我做東!就在西城最好的館子,擺一桌,專門給您賠罪!”
“您慢慢喝,我不陪了!”
話音未落,轉(zhuǎn)身就走。
就在轉(zhuǎn)身的那一剎那,張子續(xù)臉上那真誠、焦急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避之不及的冷漠和嫌棄。
那外八字的步子邁得飛快,簡直像是剛才喝進去的酒有毒一樣。
劉建軍就那么端著酒杯。
像尊雕塑一樣,看著這位年輕一輩的佼佼者,這位張副區(qū)長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是個傻子。
一個沒穿衣服,站在舞臺中央被全世界圍觀的小丑。
“呵……”
“塌方?死人?”
劉建軍眼珠子一動不動,喃喃自語。
西城區(qū)那種遍地軍事禁區(qū)的地方,哪個包工頭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玩豆腐渣工程?
塌方?
這分明是他劉建軍的天,塌了。
他緩緩轉(zhuǎn)過頭,視線掃過宴會廳。
剛才還滿坑滿谷、熱鬧非凡的大廳,這會兒就像是被吸塵器吸過一樣,空空蕩蕩。
只剩下大貓小貓兩三只,縮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連坐在隔壁桌的監(jiān)察部副部長趙又時,人都沒影了。只有那根拐杖還孤零零地靠在椅子上。
估計是剛才跑得太急,忘了拿。
或者是為了跑得快點,直接扔了拐杖,醫(yī)學(xué)奇跡般地健步如飛了?
“啪?!?
劉建軍手里的酒杯,從指間滑落,掉在了桌子上。
酒液潑灑,迅速浸濕了金色的桌布,染出一片深色痕跡,像是一攤不斷擴散的尿漬,丑陋無比。
“都走了……”
劉建軍向后一仰,整個人陷進了椅子里。
他那個平日里總是挺得筆直、掛滿勛章的脊梁,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大筋,軟塌塌地垮了下來。
他看著空蕩蕩的大廳,看著那一桌桌沒動幾筷子的山珍海味,看著那墻角堆積如山還沒拆封的特供茅臺。
冷。
真他媽的冷。
明明暖氣開得這么足,明明滿屋子都是喜慶的紅色,可他就是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髓里往外滲的,凍得他發(fā)抖。
就在這時。
一個身影走了過來。
馬勤。
他走到主桌旁,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首長。”
“外哨剛才傳回來的消息?!?
馬勤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劉建軍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張有些模糊的偷拍照片。
背景是特別軍區(qū)招待所的門口。
照片里燈火通明,豪車如云,簡直比車展還熱鬧。
而最顯眼的一張——
是一輛剛停穩(wěn)的黑色奧迪a6。
從車上下來的那個背影,化成灰劉建軍都認(rèn)識。
正是剛才那個要去“塌方現(xiàn)場”指揮救援、一臉焦急的張子續(xù),他的岳父,紅墻九位政首之一的丘天!
而在招待所門口迎接他的,正是錢振國的秘書。
兩人握手,談笑風(fēng)生,后者躬身將他引進大門。
“不僅是他?!?
馬勤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字字誅心。
“剛才走的李總、王處長、甚至是扔了拐杖的趙副部長……他們的車,現(xiàn)在都在那個招待所門口排隊?!?
馬勤低下頭,看著癱坐在椅子上的劉建軍,鏡片后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嘲弄。
“首長,咱們這兒,是散場?!?
“人家那兒,才是剛開席呢。”
轟!
劉建軍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他感覺喉嚨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生銹的刀片,又腥又痛。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拿著刀的屠夫,以為自己能逼宮上位。
其實呢?
他不過是一塊試金石!
一塊被錢振國用來篩選“忠誠”、用來看清全龍都人心的試金石!
錢振國不僅僅是要篩出今晚來特情基地赴宴的未來敵人。
他還要看清每個人的成份!在這場豪賭中,誰是墻頭草,誰又是可用的人!
這是準(zhǔn)備理清之后,徹底算總賬??!
“哈哈……哈哈哈哈!”
劉建軍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難聽得像夜梟啼哭。
他笑著笑著,猛地抓起桌上的平板電腦,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了對面那條掛著熱烈慶祝的紅色橫幅!
“啪!”
平板碎裂,橫幅搖晃。
“錢振國!??!”
“你個老匹夫??!”
劉建軍面容扭曲,如同一頭窮途末路的困獸,對著空蕩蕩的大廳嘶吼:
“難道你真以為你贏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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