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田利雄的話音落下,林致遠不由得一怔。以他今日的地位與影響力,難道還需倚仗石川本家的名號行事?
片刻之后,他才恍然,這不是他的問題,而是高田利雄的認知有問題。
像高田這樣的家族,并非是日本的華族名門,而是明治維新后,憑借造船技術(shù)的專長,乘著日本海軍急速擴張的浪潮崛起的新興“技術(shù)世家”。
其家族不知從哪一代起便深耕船舶建造領(lǐng)域,至高田父輩時,恰逢日本海軍向“遠洋”戰(zhàn)略瘋狂邁進。
日本舉國之力打造“八八艦隊”,高田家抓住歷史機遇,從而獲得了如今的地位與影響力。
而高田利雄本人,亦是在家族的蔭庇下,順利進入海軍核心基地之一的吳鎮(zhèn)守府任職。
那里門閥林立,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在高田日常的交際圈中,往來皆是各大華族、財閥或政治家族的嫡系繼承人。
對他這類新晉貴族而,雖已躋身權(quán)勢之列,卻未必完全擺脫了“暴發(fā)戶”的身份焦慮,反而可能對“嫡系”“正統(tǒng)”這類標簽格外敏感。
這是一種潛意識的身份認同,也是一種在傳統(tǒng)秩序中尋求自我肯定的方式。
見林致遠一時未答,高田利雄自覺抓住了要害,繼續(xù)道:“石川君不必驚訝,我并無他意,只是想確認下你的身份?!?
“哦?”林致遠輕笑一聲,徑直走到一旁的沙發(fā)上坐下。從兜里取出香煙,抽出一根點燃,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反客為主的從容。
高田利雄眉頭蹙起,顯然被這略顯無禮的舉止所冒犯:“石川君,在別人辦公室里這樣隨意,是否太過失禮了?”
林致遠吐出一口煙霧,透過繚繞的煙氣望向高田利雄,淡淡道:“失禮?高田君,我雖只是石川旁系出身,但今日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下的。你不會天真地以為,我能認長谷和島田兩位大將為叔父,能剛來曼谷就有眼下的身份地位,是靠石川家的背景吧?”
“莫說石川孝一,就算是石川家主親臨曼谷,他能否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取得我目前的地位與人脈?要知道這里可是陸軍的地盤?!?
高田利雄的臉色變幻不定,他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自然不是愚鈍之人。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錯誤,在吳鎮(zhèn)守府的圈子里,姓氏、嫡庶、家族,這些確實是評價一個人的首要標準。
但這里是暹羅,這里的游戲規(guī)則早已不同。
“石川君不要誤會”,高田利雄的氣勢明顯弱了下去,“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的身份,并無惡意。畢竟,我們今后可能要經(jīng)常打交道。”
林致遠在心中冷哼,這些二代就是這樣,被圈養(yǎng)在特定的環(huán)境中,思維模式固化,往往喜歡拿身份背景說事。
他還需要高田利雄這條線,不愿把關(guān)系鬧得太僵。
于是,他也緩和了臉色,將煙按滅在茶幾上的煙灰缸里:“高田君,其實我早有機會可以回歸本家,只是他們某些作為,實在令人心寒,這樣的本家,不回也罷?!?
高田利雄被勾起了好奇心,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石川君,此話怎么講?”
林致遠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憶什么不愉快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