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亞叔…是阿爸的族人。
很早…從中國,來這里?!?
她指了指自已,
“阿爸不在了…他幫我們。
媽媽病了…他送藥,送吃的。
媽媽走了…他,像阿爸一樣?!?
她的話語雖然破碎,但那份發(fā)自內(nèi)心的依賴和感激,清晰地傳遞出來。
這是一個在異國他鄉(xiāng),
基于血脈同源而產(chǎn)生的、超越了普通鄰里關(guān)系的、近乎親情的羈絆。
李湛沉默地聽著,
他銳利的目光在阿玉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摯程度。
從阿玉眼中看到的,
只有純粹的信任與回憶的溫暖,沒有一絲閃爍和算計。
也許…
這黑暗的絕境中,真的存在著一絲微光?
李湛靠在船艙邊上,眼神閃過一抹精光。
時間緊迫,自已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支持不了多久。
需要賭一把了!
他不再猶豫,用盡力氣,緩緩?fù)氏铝耸滞笊系哪菈K表,遞到阿玉面前。
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去找他。
告訴他…”
李湛深吸一口氣,字斟句酌地交代,
“我們需要…藏身的地方,需要藥,需要食物。
換來的錢…由他安排。”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阿玉一眼,那眼神里是托付,也是警告,
“小心。”
阿玉用力點(diǎn)頭,
將那塊沉甸甸的表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三人未來的希望。
阿玉將那塊沉甸甸的腕表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
對弟弟叮囑道,
“諾,你在家看好他,我出去一趟?!?
她深吸一口氣,
獨(dú)自一人踏上了連接著萬千水屋的、吱呀作響的木棧道。
夜色下的水寨并未完全沉睡,
反而展現(xiàn)出一種屬于底層社會的、頑強(qiáng)而鮮活的生命力。
棧道兩旁,各式各樣的棚屋鱗次櫛比,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火,映照著水面。
這里儼然一個功能齊全的水上小鎮(zhèn):
售賣新鮮果蔬和魚蝦的小攤還未完全收檔,
散發(fā)著食物香氣的小吃攤前圍著夜歸的工人,
修理漁網(wǎng)、編織籃子的手藝人就著燈光還在忙碌,
甚至還有播放著嘈雜泰劇的簡易錄像廳。
阿玉腳步匆匆,七拐八繞,越往里走,周遭的景致開始發(fā)生變化。
空氣中開始飄來熟悉的、帶著中藥苦澀和燉肉鹵香的氣味。
抬頭看去,商鋪的招牌上出現(xiàn)了熟悉的方塊字,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
這里有掛著“隆發(fā)記”招牌的燒臘鋪,玻璃櫥窗里掛著油光锃亮的烤鴨;
有門面古舊、散發(fā)著濃郁藥香的“保和堂”中藥鋪;
還有寫著“麗華理發(fā)”的簡易發(fā)廊…
這里,是水寨里的華人小天地。
她的目的地,是這片區(qū)域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
店鋪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張記雜貨”,
但在店門旁,又掛著一塊小牌子,用泰文寫著“差亞商店”。
阿玉推開門,
門楣上的鈴鐺發(fā)出清脆的“叮鈴”聲。
店鋪不大,貨架從地面直抵屋頂,
密密麻麻地堆放著從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到香燭紙錢等各種物什,
空氣中彌漫著干貨、香料、煤油和舊木頭混合的復(fù)雜氣味。
柜臺后面,
一個戴著老花鏡、年紀(jì)約莫四五十歲的男人正就著臺燈的光亮,
核對著一本泛黃的賬本。
他頭發(fā)梳得整齊,
鬢角卻已依稀可見幾縷白發(fā),
長年的勞碌在他額頭上刻下了幾道深深的皺紋,
但眉眼間仍透著一種屬于壯年人的沉穩(wěn)與干練。
聽到鈴聲,
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
露出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卻輪廓堅毅的面孔,典型的中國華南人面相。
他便是差亞,原本的華姓是“張”,祖籍潮汕,
父輩為了在暹羅扎根謀生,依著諧音改成了這個泰文名字,
但店內(nèi)那塊“張記”的牌匾,卻昭示著家族不曾忘本。
看到來人是阿玉,
他嚴(yán)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眼角的魚尾紋也舒展開來。
他放下手中的賬本,用帶著濃重潮汕口音的中文關(guān)切地問,
“阿玉?
這么夜了,怎么一個人過來?
吃過飯未?
阿諾呢?”
那語氣里的熟稔和關(guān)切,
是發(fā)自內(nèi)心,將阿玉姐弟真正當(dāng)作自家晚輩來疼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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