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東莞,
像一塊被濕毛巾裹住的炭。
白天的燥熱并未隨夕陽散去,反而沉入地底,
又從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樓房的縫隙里蒸騰出來,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
霓虹燈早早亮起,
在濕重的空氣里暈開一片片模糊而躁動的光斑。
黃江鎮(zhèn)的夜晚向來比別處更喧囂幾分,ktv和會所的招牌閃爍不休,
但仔細(xì)聽,那喧囂底下似乎壓著某種不同往日的、竊竊私語般的緊繃。
太子酒店如同沉默的巨獸,盤踞在鎮(zhèn)中心最喧鬧的地段。
它頂層的窗戶從外面看漆黑一片,與樓下流光溢彩的霓虹格格不入。
然而,在這片刻意營造的黑暗之下,
一間隱秘會議室內(nèi),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會議室的裝潢極盡簡約,
深色隔音墻,一張寬大的黑色會議桌,幾把真皮座椅。
空氣循環(huán)系統(tǒng)發(fā)出低微的嗡鳴,確保室內(nèi)空氣流通,卻帶不走那份沉甸甸的壓抑。
太子輝坐在主位,深灰色的中山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
他沒有戴眼鏡,一雙眼睛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也格外深不見底。
白毛雞像個真正的門神,抱著胳膊靠在最里面的墻邊,
一頭白發(fā)在暗處依然扎眼,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瑤瑤坐在太子輝右側(cè)稍后的位置,
面前攤開一個輕薄筆記本,屏幕上是一些復(fù)雜的圖表,
她坐姿端莊,香檳色旗袍的絲光在燈下微閃。
露露則懶散地窩在靠門的一張單人沙發(fā)里,酒紅色的裙擺滑到大腿,
她似乎對即將討論的事情興趣缺缺,只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已新做的指甲。
坐在太子輝對面的,是白沙強。
他顯然一路風(fēng)塵,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厲。
他沒帶太多人,只讓最信任的“虎門三杰”守在門外,
此刻會議室里,他就是自已唯一的代表。
“輝哥,”
白沙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連日奔波和焦慮所致,
“泰國那邊,不對勁,很不對勁?!?
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自從林家那次突襲后,我就再也沒見到李湛一面。
一次都沒有。
所有指令,都是老周傳達(dá)。
而且話永遠(yuǎn)那么幾句——
‘湛哥有要事’、‘湛哥知道了會很欣慰’、‘保存力量,等湛哥回來’。”
他語速加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全是空話!屁話!
上次我們搞完林家外圍,那么大的動靜,按湛哥以往的性子,能不露面?
哪怕不露面,給兄弟們來個信兒,說句‘干得漂亮’總行吧?
沒有!什么都沒有!”
他身體前傾,雙手按在冰冷的桌面上,
“最關(guān)鍵是林家突襲那晚!
曼谷市區(qū),爆炸,槍戰(zhàn),動靜大到天上去!
之后呢?
老周就說了一句‘遭遇埋伏,湛哥帶人突圍,分散隱蔽’。
然后呢?
湛哥突圍到哪兒去了?
人在哪兒?
活著還是死了?一個字不提!
緊接著就是讓我們無限期靜默,躲到鳥不拉屎的地方!”
他眼中血絲隱現(xiàn),盯著太子輝,
“輝哥,我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沒見過這么邪乎的事!
老大生死不明,下面的人卻在拼命籌劃下一次行動,
還在算計林家跟山口組……
這根本就不是正常隊伍該有的樣子!
老周、水生他們是在硬撐!
我敢拿腦袋擔(dān)保,湛哥絕對出事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