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遼東,寬甸城外三十里。
連綿的丘陵間隱藏著數(shù)個營寨,炊煙在暮色中裊裊升起。
這里是楊振武秘密經(jīng)營的據(jù)點,五萬兵馬分散駐扎,營盤連綿十余里。
從高處俯瞰,營地布置頗有章法——外圍是簡易木柵,內(nèi)設壕溝,營帳按五行方位排列,各處要道皆有哨塔。
中軍大帳內(nèi),燭火通明。
楊振武正盯著案上攤開的地圖,手指在“寬甸”與“尼布楚”之間反復劃動。這位四十二歲的將領身材魁梧,左臉那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在燭光下更顯猙獰。
他身上的盔甲已經(jīng)卸去,只穿一件半舊的棉袍,但腰間的佩刀始終不離身。
“將軍,沙俄那邊有回信了。”
帳簾掀開,一個瘦削的文人模樣的中年男子走進來。他叫陳觀魚,是楊振武的謀士,原為遼東某縣的師爺,因貪污事發(fā)投奔楊振武。
楊振武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急切:“怎么說?”
陳觀魚將一封用火漆封緘的信函放在案上:“西伯利亞事務總督戈利岑親筆回信,同意接應我們過境。但條件變了?!?
“什么條件?”
“除了原先承諾的火器圖紙和蒸汽機樣機,還要我們交出所有燧發(fā)槍的鍛造工匠。”陳觀魚壓低聲音。
“而且,他們要求將軍先交出部分火器作為‘定金’,才肯開放邊境通道?!?
楊振武臉色一沉:“工匠?我哪來的工匠?”
這正是他最大的軟肋。周可宣生前確實為他輸送了一批火器,甚至弄到了幾臺蒸汽機的簡易圖紙。
但工匠——尤其是精通新式火器鍛造和蒸汽機組裝調(diào)試的熟練工匠——周可宣還沒來得及輸送,自己就先敗露了。
膠州灣那邊,劉大錘倒是可以爭取,可那老東西頑固不化,最后不得不滅口。船廠其他工匠要么不知情,要么級別不夠,懂個皮毛而已。
“將軍,沙俄人也不傻?!?
陳觀魚苦笑,“他們知道,沒有工匠,光有圖紙和樣機,仿制起來難如登天。戈利岑在信中說,沙皇阿列克謝陛下對大明火器垂涎已久,若能得全套技術和工匠,愿封將軍為‘遠東公爵’,劃黑龍江以北土地為將軍封邑。”
“遠東公爵...”楊振武嗤笑,“畫餅充饑罷了。真到了沙俄地盤,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到時候交不出東西,別說公爵,腦袋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他站起身,在帳中踱步。
五萬大軍聽起來威風,可這其中真正能打的,只有他從寬甸帶出來的三千舊部,以及后來私募的兩千精銳。
剩下四萬多人,都是這半年從遼東各處流民、逃兵、甚至土匪中招募的烏合之眾,打順風仗還行,真要硬碰硬...
更麻煩的是糧草。周可宣生前通過貪墨網(wǎng)絡為他輸送了大量錢糧,可自從周可宣案發(fā),這條線就斷了。
如今營中存糧,只夠維持一個月。
這也是他急著投靠沙俄的原因——戈利岑承諾,只要他過境,立刻提供十萬石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