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隊長從縫隙中躍出。龍文的唱頌聲里，他的身影變得越發(fā)的漆黑，最后簡直漆黑得像是一團(tuán)墨。靈?冥照。落地的瞬間，他的身影潰散。好像他原本就是一片墨跡，被一潑水從紙上洗去了?！罢驹谖疑磉叄业念I(lǐng)域，是我周圍大約兩米的范圍?！彼穆曇魝魅朊總€同伴的耳朵里。此刻就有學(xué)生從他身旁不到一米的地方經(jīng)過，但是完全沒有覺察到路燈下有這么一縷飄渺的黑煙拂過了他的身體。山頂泉湖邊上，諾諾探出半邊身子往山下看去，那個傾斜幅度一不小心就會栽下去?！拔?！”路明非不好去拉她，“掉下去就掛嘞?！薄拔灮鹣x一只也不剩了。”諾諾嘟噥。“螢火蟲？”“我說的星星是種大個兒螢火蟲。夏天的時候，它們會從山下沿著瀑布往上飛，漂亮極了，夏天水霧也很大，看起來就像星星在一片云里面上升一樣?！敝Z諾說，“你當(dāng)我很傻？到山頂才發(fā)覺是個陰天?！甭访鞣窃谛睦锪R了句娘，這個師姐真的是個巫女吧？他想的什么都被解讀了，包括那些藏得很深的……不過想起來他也沒什么很深的想法。路明非十八歲，擁有一張美好的白紙般的人生，只有一根頭發(fā)絲的深度。“你聽說過歸墟沒有？”諾諾盯著瀑布看，“說大海里有那么個地方，到了那里海底就消失了，海水流到那里會變成一道超大的瀑布，落差幾千幾萬里，人要是落下去，永遠(yuǎn)也到不了底，都是下墜的時候餓死的……”她的聲音極輕，“靈魂像螢火蟲那樣慢慢地升上來，靠星星指路，飄回家去?！甭访鞣歉傻裳郏@個海樣深沉的寓超過了白紙的思考極限?！拔?，你是來真的么？”諾諾還是往下張望，“我可以答應(yīng)哦，反正你有追女生三個月不能被拒絕的特權(quán)嘛，我可以給你三個月的時間?！甭访鞣且欢哙?，他還以為那句沒有經(jīng)過大腦的話已經(jīng)被剛才的沉默自動抹掉了。“嘿……大概第一天愷撒就會用他那把叫什么狄克推多的刀把我變成東方不敗吧？”他抓抓頭?！霸瓉砟氵€想要爬到我的床上來啊？我還以為只是約會吃飯和看電影呢?！蔽着畮熃慊仡^看他，帶著好奇的眼神。路明非張大了嘴巴，沒有任何聲音發(fā)出來，這個話嘮的家伙失語了，嘴里可以塞進(jìn)一個雞蛋。“好吧，我是開玩笑的?！敝Z諾聳聳肩?！拔揖驼f看見你就想欺負(fù)一下，你不覺得自己很逗么？”諾諾自顧自地盤頭發(fā)，路明非耷拉著腦袋，覺得自己完全徹底地被擊潰了?！拔蚁旅嬉?dāng)說客了，”諾諾說，“怎么樣，加入學(xué)生會吧?！薄斑@是愷撒的美人計么？”路明非一愣，有點失望。在這個夏天會有螢火蟲從山下冉冉飛起的地方，諾諾要談的居然是這件事。“不算，跟愷撒沒有關(guān)系?！薄皼]有關(guān)系？”路明非想這話鬼才信啊?！澳氵€不了解愷撒。他是個政治家，但是他很自負(fù)，在招攬人心上花時間他不愿意的。他覺得自己是個值得信任的領(lǐng)袖，你就應(yīng)該跟隨他。你要是不愿意跟隨他，他也懶得理你。最多當(dāng)你成為他的擋路石的時候，他就把你轟殺……我邀請你，是我的邀請，跟愷撒的立場沒關(guān)系，你加入對我有好處?！薄昂锰?？”諾諾歪了歪頭：“這樣我就有自己的第一

個小弟了啊?！薄澳阋〉芨墒裁?？愷撒的小弟不就是你的小弟？”“他是他我是我，我是愷撒的女朋友，可不是什么學(xué)生會的女主人?！敝Z諾想起了什么，“哦，對不起?！薄皩Σ黄?？”路明非不解?！笆菍W(xué)生會的某個家伙示意樂隊不要停下的，大概是想你出丑出得更久一些?！敝Z諾說，“不過不是愷撒，愷撒還沒那么在意你?！薄皼]事啦?！甭访鞣钦f，“其實都怪芬格爾發(fā)神經(jīng)，說些什么‘當(dāng)年我也是一只貓王’的鬼話，搞得下不來臺?！薄捌鋵嵨沂窍刖饶銇碇赡菢訍鹑鰰桓吲d?！敝Z諾聳聳肩，“得照顧男主人的面子嘛?！甭访鞣堑男睦镆粍樱拖骂^去看著自己泡在泉水里的腳。原來諾諾也想過要來再救他一次，可那時候看她笑得那么開心，一點都感覺不到。真是很難懂這個女生心里在想什么啊。那個時候自己是有點怨恨諾諾的吧？為什么會怨恨呢？因為被她救過一次，就覺得理所當(dāng)然地她會再一次站出來拉自己一把？真是沒來由?！皠e說得好像我只會指著你來救我似的。要是有機會，我也會幫你個什么忙……雖然看起來輪不到我做什么事啦。”路明非故作輕松，“你那么能干，什么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什么事情都能自己搞定?！薄澳悻F(xiàn)在就可以幫我一個忙?！薄鞍?？”“送我個生日禮物吧，我估計愷撒準(zhǔn)備了，不過他現(xiàn)在正在滿校園找那些入侵者吧？跟楚子航比誰找得快?！敝Z諾淡淡地說，“女孩生日總需要禮物的，這樣會有被人重視的感覺?！薄拔摇覜]有準(zhǔn)備……”路明非急得腦門上立刻冒汗。“那就看你的應(yīng)變咯，師弟?！敝Z諾攤攤手，“行走江湖哪能什么都準(zhǔn)備好了？”路明非撓頭：“其實我有張手帕，本來可以折一只手帕船給你飄過去的。”“師弟，想不到你就能有這種浪漫想法！說！是從什么情小說上看來的？”諾諾瞇瞇眼笑了起來?！翱墒恰甭访鞣菑难澴涌诖槌瞿菑埌櫚桶偷氖峙粒蜷_給諾諾看，五顏六色，從芥末的綠到蛋黃醬的黃到辣椒醬的紅，看起來好像一面掉色的花床單。諾諾直皺眉：“好惡心！你們吃生魚片的口味好雜。”路明非訕訕地把手帕塞回褲子口袋里：“明早愷撒還不巴巴地把禮物給你送去了？”“生日禮物這種事，不能早不能晚，就要在那人等著的時候送到她手里，而且得親口說‘生日快樂’。”諾諾說，“晚了就不一樣了?！甭访鞣且汇叮鋈幌肫鸸诺吕锇步淌趯λf的那句：“明非，爸爸媽媽愛你。”真是這樣的，有些話，只有準(zhǔn)確的時間準(zhǔn)確的地點親口說出來。他在校網(wǎng)討論區(qū)里看人八卦葉勝和亞紀(jì)，說他們應(yīng)該很喜歡彼此的，他就想那時候在餐桌上，諾諾開玩笑地說“你們怎么還不結(jié)婚”，現(xiàn)在時間錯過了，再說也沒用了。美女漫畫家夏達(dá)那本《子不語》的書上，有句漫畫臺詞說：“錯過，不是錯了，而是過了，”大概是這個意思吧！諾諾拿出手機放在旁邊的巖石上，那是一臺蘋果出的iphone，圓潤的背殼反射著燈光?！拔沂峭砩暇劈c十五分生的，等等看九點十五分前有沒有人打電話來送禮物?！敝Z諾說。九點十五分，路明非一愣，這個時間聽著很熟

?！吧賮戆?。就算愷撒沒趕上，其他送你禮物的人還能少了？”路明非想陳雯雯一個生日都收幾十件禮物。“沒有，潛在的追求者都被愷撒的王霸之氣嚇跑了?！敝Z諾笑，“說起來，你來美國想去什么地方玩么？”“想去紐約?！甭访鞣钦f，“我就認(rèn)識一個朋友在美國，他叫老唐。老唐原來跟我一起打星際，他說我要是來美國了，就帶我坐灰狗四處溜達(dá)。”[1]“坐灰狗?。亢芎猛娴??！敝Z諾說?！坝胁技拥贤埡头ɡ_你還說灰狗好就讓人覺得你對窮人家的孩子真有愛心。”“不是啊，灰狗有灰狗的好，你跟著它走，走到你覺得好看的地方就下來，不用開車，也不用設(shè)計方向，就像投骰子一樣，看你會旅行到什么地方?！敝Z諾說，“說說你以前的事吧，殺殺時間。”“那我說了你也要說才公平?！薄班?，”諾諾想了想，“等你生日時換我說?！薄昂?！一為定！”那一晚上路明非不記得自己講了多長時間，從陳雯雯講到柳淼淼，從楚子航講到趙孟華，從腳熱講到腳涼，最后冷得有點哆嗦。講到最后，路明非忽然發(fā)現(xiàn)只是他在講，卻不知諾諾有沒有聽，她的目光有時落在自己的手機上，有時看著無限遠(yuǎn)處?！昂美?，走吧。”諾諾看了一眼腕表，把手機收了起來。“嗯，好啊?！甭访鞣且舱酒饋?，拍拍屁股，“你在等誰給你打電話么？”諾諾一愣，瞇瞇眼笑：“是啊，我在等人給我送禮物?！薄安皇菒鹑雒?？”“不是愷撒。”“那你等誰？”“不告訴你?！薄澳惆翄闪??！薄芭⑸盏热怂投Y物有什么傲嬌的？”諾諾蹦了起來，“我真是等人送禮物?！敝Z諾提著鞋子走在前面，輕輕地哼著一首歌，路明非亦步亦趨地跟著，前方是雪亮的車燈?！澳闶盏竭^生日禮物沒有？”諾諾漫不經(jīng)心地問?！笆盏竭^。”路明非想了想，其實叔叔也會在他生日時送個小禮物，偶爾也有來自同學(xué)的禮物，比如為了回報那張cd，陳雯雯回贈過一支筆給他?！拔覜]有收到過?！敝Z諾說?！安粫?？”路明非不信?！耙驗樾r候很犟唄，不愿意給人講自己的生日，覺得生日是自己的秘密?！敝Z諾背著手站在懸崖邊，望著天，“后來才明白秘密這個東西不跟人說一點都不好玩。你把生日當(dāng)做秘密，就不會有人送你禮物，其實你心底里還是想要禮物的……就是太別扭，不愿意說出來。”“那愷撒呢？”“愷撒剛知道的，他查了我的入學(xué)資料，其實我也沒告訴他。”路明非有點恍惚，這一刻，他的眼睛里，這個名叫陳墨瞳的威風(fēng)凜凜的女孩，忽然非常非常地孤獨，又孤獨又纖瘦的一個女孩。他看了一眼表，時間剛過晚上九點十五分。電光火石地，他想起了什么?！皊howme…theflowers…”他輕輕地念了出來，如同念誦一個古老的魔咒。13號鉆出壁爐，厚厚的炭灰把他弄得好似從非洲來的。注釋：[1]灰狗，一種長途汽車，在美國一般家里都備車，灰狗被看做窮人的交通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