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尊者，此事既由那猴頭假托你之名而起，因果便系于你身。”

“便由你，親自往那幽冥地府走一趟吧?！?

“帶上三光神水，再取一截八寶功德池中的金蓮藕?！?

“此為我佛門之誠意?！?

“你務(wù)必與酆都大帝分說清楚，化解此番干戈，將那孫悟空帶回陽間，確保西游之行，萬無一失。”

話音落下，不容辯駁。

觀音菩薩合十的雙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

她還能說什么？

“謹遵我佛法旨。”

她再次躬身，心中卻泛起無盡的苦澀。

這哪里是差事，這分明是去替人受過。

而且是替一只無法無天，還蠢到無可救藥的死猴子！

自己明明給這死猴子說的好好的。

誰知道這猴子這么蠢。

竟然能理解成，奉她的法旨去大鬧地府！

如今，爛攤子鋪開，還得她佛門，還得她觀音，親自去給這只闖了滔天大禍的猴子擦屁股。

她抬起頭，面上的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那悲天憫人的慈悲。

蓮臺自腳下升起，托著她緩緩飛出大雄寶殿，離開了金光萬道的靈鷲山。

只是那離去的背影，在漫天佛光下，都透著一股難以說的沉重。

……

與此同時。

幽冥血海之畔，十八層地獄最深處。

孫悟空正盤膝而坐，姿態(tài)悠閑，甚至有些百無聊賴。

周遭是無盡的鬼哭神嚎，是足以讓金仙都道心崩潰的怨毒嘶吼。

“妖猴！竟敢藐視地府威嚴！”

“今日便叫你嘗遍十八層地獄所有酷刑，讓你魂飛魄散！”

尖利刺耳的咆哮聲中，幾名青面獠牙的鬼差，手持燃燒著幽綠鬼火的魂鞭，狠狠抽來。

又有陰兵駕馭著銅汁鐵水，當(dāng)頭澆下。

刀山火海，油鍋血池的幻象，層層疊疊，要將他的元神徹底碾碎。

孫悟空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些能讓尋常仙神魂飛魄散的刑具，落在他身上，便如清風(fēng)拂面，激不起半點漣漪。

開什么玩笑。

他乃大羅金仙元神，歷萬劫而不磨，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省省力氣吧。”

他終于開口，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俺老孫的元神，早已超脫時光長河，凝聚不朽金性?！?

“就憑你們這些連輪回都掙不脫的阿貓阿狗，也想傷我？”

孫悟空的語氣，充滿了萬般不屑。

他任由那些地府酷刑加身，元神深處，卻在飛速運轉(zhuǎn)，參悟著身外化身之法。

“此法果然玄妙無窮，若能修成，對敵之時更是妙用無窮?！?

“在此地參悟，倒是無人打擾，效率極高?！?

他甚至覺得這地獄深處，是個不錯的閉關(guān)之所。

“只是可惜，肉身不在此地，否則參悟起來，當(dāng)能事半功倍?！?

孫悟空微微搖頭，略感遺憾。

就在他沉浸于大道玄妙之際。

眉心處，那雙破妄金瞳猛然張開，兩道神光迸射而出，無視了地府的重重禁制與無盡鬼蜮。

他的視線，瞬間掃過了忘川河，洞穿了奈何橋，直達幽冥界的入口。

忽然。

一道截然不同的氣息，闖入了他的視野。

那是一道元神。

一道被無量佛光包裹，圣潔慈悲，普度眾生的元神！

觀音！

“嗯？”

孫悟空的眉頭微微一挑。

“佛門這幫家伙，對俺老孫還真是‘上心’啊。”

“這才多久，就親自找上門來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一瞬間，心中非但沒有半點暖流涌動，反而升起一股極致的冰冷。

特么的！

這佛門對自己，還真是好??！

只是，這份“好”，從來都不是沒有代價的。

他們需要的是一枚聽話的棋子，而不是一個能掀翻棋盤的孫悟空。

“嘿嘿，既然你們這么急著讓俺老孫出去，繼續(xù)當(dāng)你們的棋子……”

“那俺老孫，就再給你們添一把更大的火！”

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正面硬撼天庭與佛門這兩座龐然大物。

拖延時間！

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拖延西游的進程，為自己爭取更多的修煉時間！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瞬間便化作了決斷。

當(dāng)即。

孫悟空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布滿了“驚喜交加”與“無盡委屈”的表情。

他仰天長嘯。

“菩薩！”

“菩薩！你可是來救俺老孫出去的嗎！”

這一聲吶喊，不再是簡單的聲音。

而是裹挾著他那澎湃浩瀚的大羅法力，化作一道信息洪流，從十八層地獄的最底層，轟然爆發(fā)！

這道聲音，瞬間貫穿了地府的層層空間！

忘川河水為之倒灌！

奈何橋上，億萬排隊等待輪回的陰魂，齊齊抬頭！

十殿閻羅的殿宇，在這聲吶喊下劇烈震顫！

整個幽冥地府，無數(shù)鬼差、陰兵、判官，乃至正在處理公務(wù)的閻羅，都在這一刻，清晰地聽到了那猴子飽含“深情”與“期盼”的吶喊！

而剛剛踏入幽冥地界，正準備收斂氣息，低調(diào)行事的觀音菩薩，則腳步猛地一頓。

她麻了！

徹底麻了！

她執(zhí)著羊脂玉凈瓶的手，指節(jié)微微收緊。

“悟空！你這潑猴，何故前來地府尋釁滋事？”

聲音不大，卻蘊含著雷霆之威。

“本座與你所講，你盡皆拋之腦后了？”

觀音心中慍怒翻騰。

這死猴子，簡直是闖下了彌天大禍。

地府是好惹的嗎？

顯然不是！

那鎮(zhèn)壓著猴頭的黑山，其上流轉(zhuǎn)的幽冥法則之力，讓她都感到一陣心悸。

可誰知，山下的孫悟空聽聞此，非但沒有半分愧疚，反而掙扎著抬起頭，一雙火眼金睛里滿是委屈與狂熱。

“菩薩，俺老孫尊你法旨，前來大鬧地府?！?

“只可惜酆都大帝出手，將俺老孫鎮(zhèn)壓于此間?！?

“還請菩薩出手，救俺老孫脫身，你我聯(lián)手，拆了他這狗屁地府！”

孫悟空依舊是那副憤憤不平的模樣，語間，竟透著一股對佛門的絕對忠誠，一副佛門忠犬之態(tài)。

“狗屁的地府，敢和我佛門作對？”

話到此處。

觀音那萬年不變的慈悲面容，終于徹底凝固。

她眼角控制不住地跳動了一下。

打死她也想不到，這猴頭竟能無法無天到這般地步。

還將這盆臟水，如此明目張膽地潑到了她的身上，潑到了整個佛門的頭上。

酆都大帝，執(zhí)掌幽冥輪回，統(tǒng)御億萬陰靈。

那是真正站在三界頂端的巨擘，準圣中期的恐怖存在。

這等人物，便是西方靈山那位親至，也得禮讓三分，以道友相稱。

更何況是她區(qū)區(qū)一個大羅金仙境界的菩薩？

拆了地府？

這潑猴的腦子里裝的究竟是什么！

“你這潑猴，快住口！”

觀音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佛光都為之一顫。

她能感覺到，在暗處，有無數(shù)道冰冷的目光正注視著這里，帶著審視，帶著嘲弄。

“本座先前去見酆都大帝，你就在此，不得開口了！”

觀音壓低了聲音，話語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到現(xiàn)在，她可不想再和這死猴子多說半句廢話。

再說下去，只怕地府積壓的怒火會徹底引爆，到時候，就不是賠禮道歉能解決的了。

“俺老孫知曉，菩薩快快前去吧?！?

山下的孫悟空撇了撇嘴，將頭顱重新垂下，一副渾然不屑卻又不得不從的姿態(tài)。

然而，在他那低垂的眼簾之下，破妄金瞳中閃過的，卻是與他行截然相反的鄙夷與算計。

心中，更是冷笑連連。

“看來此番觀音倒帶了不少好東西過來?！?

他的目光，在觀音現(xiàn)身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那羊脂玉凈瓶中蘊含的先天壬水之氣，比往日更加精純。

手腕上那串紫金佛珠，每一顆都流轉(zhuǎn)著磅礴的信仰之力，顯然是新近煉化的寶貝。

就連那一身看似樸素的白衣，其上都有佛法梵文若隱若現(xiàn)，防御力驚人。

這是來賠禮道歉的架勢。

“地府好不容易抓到這個機會，必然會獅子大開口。”

孫悟空的心思急轉(zhuǎn)。

他太清楚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的行事風(fēng)格了。

面皮，比什么都重要。

他孫悟空大鬧地府，明眼人都知道，地府是跟著鬧著玩，故而他丟的是自己的臉。

但若是奉了“佛門法旨”前來，那可就是丟的地府的臉，性質(zhì)就完全不一樣了。

現(xiàn)在，地府捏住了佛門的把柄，豈有不狠狠敲詐一筆的道理？

“只可惜，這些寶貝到不了俺老孫手中啊……”

一想到此，孫悟空心中便涌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惋惜。

可惜！

太可惜了！

佛門之中，寶貝確實有不少。

西天靈山，底蘊何其深厚。

這次觀音前來，一身的珠光寶氣，簡直是一個移動的寶庫。

孫悟空開始設(shè)想，若是將觀音手腕上那串佛珠給了自己，以其中的信仰之力淬煉肉身，他的肉身或許能再進一步。

若是將那羊脂玉凈瓶里的先天神水給自己幾滴，修復(fù)先前大戰(zhàn)留下的暗傷，簡直是易如反掌。

若是……

他沒有再想下去。

“佛門，還真是摳門?！?

孫悟空在心底啐了一口。

“九九八十一難，要是真能給俺老孫無窮造化，跟你們走又如何？”

他孫悟空求的是什么？

是逍遙，是自在，是那通天的實力！

若是佛門真能拿出讓他心動的籌碼，讓他變得更強，那所謂的取經(jīng)，當(dāng)個打手又何妨？

“只可惜，你們太摳了，老是想著薅俺老孫羊毛，那就怪不得俺老孫了，嘿嘿……”

索性，孫悟空也不再多，直接穩(wěn)坐十八層地獄之中。

“身外化身之法，俺老孫卻也已修的差不多了?！?

“第一尊化身，隨時可修出?！?

“但此地還不是時候，待俺老孫脫困之后，便修他十個百個化身試試。”

“待他們一同修煉，反哺之后，必能迅速破開大羅金仙巔峰關(guān)隘，甚至踏足混元金仙！”

“到時候，俺老孫才算是擁有了和佛門天庭周旋的手段！”

這念頭一起，識海中的法門驟然加速運轉(zhuǎn)，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那副場景。

千百個與他一般無二的“孫悟空”，遍布三界九州，于洞天福地，于星辰深處，于九幽之下，同時吞吐天地，參悟大道。

而他本尊，則坐鎮(zhèn)中央，如萬流歸墟。

所有化身的感悟、法力、道行，都將化為最精純的資糧，源源不絕地反哺歸來。

大羅金仙？

聽起來何等威風(fēng)。

元神寄托時光長河，金性不朽，萬劫不磨。

曾幾何時，他以為這就是修行的極致，是逍遙的盡頭。

可如今看來，不過是笑話。

放眼這妖魔橫行的西游亂世，真正能有大羅金仙坐鎮(zhèn)的，數(shù)來數(shù)去，也唯有天庭、佛門、地府、龍族這等傳承自太古洪荒的超級勢力。

但想要和這些龐然大物掰手腕，掀翻他們布下的棋局？

區(qū)區(qū)一個大羅金仙，連站在棋盤邊的資格都沒有。

唯有混元！

踏足那個層次，方能“周旋”二字。

否則，一切掙扎，都只是棋盤上徒勞的跳動。

“俺老孫，依舊是一枚棋子?！?

這認知，沒有帶來憤怒，只有刺骨的冰冷。

他回想起了不久前，菩提祖師與他的談話。

對方?jīng)]有強迫，只是平靜地陳述。

可那平靜之下，是佛門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

倘若那日自己口中迸出半個“不”字，等待自己的，絕非正常五指山下的鎮(zhèn)壓，而是靈山圣境的強行“度化”。

抹去他的意志，磨滅他的桀驁，將他變成一具只知聽令的護法金剛。

一具……完美的棋子。

如今的局面，不過是飲鴆止渴。

拖。

繼續(xù)拖下去。

拖到自己證道準圣，或是功成混元的那一天。

到那時，才有資格對那執(zhí)棋的手，說一聲“滾”！

也唯有到那時，才有機會真正跳出這盤名為“西游”的棋局。

孫悟空的神色愈發(fā)凝重。

這次，佛門不惜耗費大代價前來，自己的重要性顯而易見。

“哼。”

一縷灼熱的氣息從他鼻孔中噴出，瞬間將周遭的九幽冥氣蒸發(fā)出一片真空地帶。

“且先看看，地府這邊怎么刁難佛門再說?！?

他心中升起一絲惡意的快慰。

雙眸，豁然睜開！

兩道璀璨奪目的金光，如同神劍出鞘，瞬間刺破了十八層地獄的無盡黑暗。

破妄金瞳，掃遍寰宇！

在他的視野里，整個幽冥地府的層層偽裝與禁制，都變得透明。

陰山、鬼門關(guān)、黃泉路、忘川河……一切都纖毫畢現(xiàn)。

無數(shù)鬼魂的悲鳴，無數(shù)陰神的巡弋，都無法對他的視線造成分毫阻礙。

他的目光，穿透了層層空間，越過了森嚴的鬼城，最終精準地鎖定在了地府權(quán)力的核心。

森羅殿。

“最好，讓地府獅子大張口?！?

“要一些能讓佛門都感到肉疼的東西！”

孫悟空的身形緩緩盤坐下來，如同一尊亙古便存于此的石像，唯有那雙金瞳，閃爍著洞悉一切的銳光。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那個方向。

那里。

森羅殿前，陰氣匯聚如龍，鬼神肅立如林。

酆都大帝高坐寶座之上，身形隱于無盡的幽冥神光之后，看不真切。

但那股胸有成竹、穩(wěn)坐釣魚臺的氣度，卻化為實質(zhì)般的威壓，籠罩了整個大殿。

他，在等。

等待著那位佛門大能的到來。

整個地府的氣氛，因為這一場即將到來的交鋒，變得愈發(fā)動蕩，也愈發(fā)壓抑。

與地府徹底撕破臉皮，佛門不敢。

所以，只能委曲求全。

沒辦法。

誰讓自己理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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