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又道:
“我會留在這里,等你們回來?!?
趙福生臉上露出無奈之色,最后點了點頭:
“好孩子——”
她說完,又摸了摸蒯滿周的腦袋:
“滿周也不壞?!?
小丫頭仰頭看她,半晌后嘴角抽了數(shù)下,像是試圖露出笑意,但是試了幾下,嘴角最終無奈的垂下,恢復(fù)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分配完人手之后,趙福生又召了苗有功及王令二人帶了七八名普通令使隨行。
武家兵雙手揣在袖中,笑意吟吟等趙福生安排好人了,這才如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一般,道:
“大人,干脆先從左側(cè)這邊走起?!?
趙福生從善如流,牽著蒯滿周,順著武家兵所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武家兵跟在她身邊,解釋著:
“這村子地方不小,這邊是一條街,相對熱鬧一些?!?
說話的功夫,眾人進入一條巷道。
巷道兩側(cè)是房舍,長約三丈,走過之后,外頭竟是一條街道的樣子。
沿街兩側(cè)像是鋪面,此時屋門關(guān)閉,外頭垂掛了帆旗,有些上面畫了酒壇子樣式,有些畫了茶碗,竟如同一個規(guī)模不錯的鎮(zhèn)。
趙福生看到這里,心中倒真有些驚訝。
這只是一個荒谷山村,并非城里,可這里的房舍雖說破舊,卻像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感覺。
村中有酒、有茶社,甚至還有當(dāng)鋪,實在怪異。
“這里竟然有當(dāng)鋪?”劉義真忍不住了,率先發(fā)問。
武家兵掀了一下嘴角:
“小打小鬧而已?!?
他目光從當(dāng)鋪上一掃而過:
“平時村民有些什么交換的,便來這里?!闭f完,解釋道:
“這里的當(dāng)鋪與大人們想像的不同,鄉(xiāng)下地方,換不了什么好東西,就是今天你家有卷破草席,用來換個缺了腿的椅子,破了口的碗或者勺。”
趙福生點頭。
一行人很快從村里街道行過,武家兵又引著眾人往另一側(cè)行去。
這里店鋪不少,但趙福生發(fā)現(xiàn)沒有客棧,這也變相驗證了武家兵先前的說法:村里位于峽谷之中,平時少有人來,村民也不外出,大多是自耕自足,不與外界交易。
沒有外人通商往來,村里的店鋪大多供應(yīng)自己人,客棧這樣的商鋪自然沒有需求。
村莊雖說不小,但也沒有想像的大。
約走了兩刻來鐘,便將村子走完了。
村子后面是大山,邊沿的另一側(cè)則是如同階梯一般的田地,順著大山鋪延而下,直至谷底——這里是村民們開出來的種地之處,每家每戶分得的地塊是不一致的。
武家兵指著黑暗中這些層次分明的田地:
“我們家的田就是最上面這五塊,村里大家都有地,只是分屬不同的區(qū)域?!?
武少春道:
“分到最底下的豈不是倒了大霉?每次爬坡上坎的,應(yīng)該不容易吧?”
武家兵笑了:
“這世道,有什么容易的?要是嫌累,那就多積德,爭取下一世投胎進入好人家,不要重活為人,又降生到這窮鄉(xiāng)僻壤的?!?
說這話時,火光照在他臉上,將他臉上因笑意而擠出來的溝壑照得陰暗分明。
趙福生愣了一愣:
“還有投胎轉(zhuǎn)世的說法?”
武家兵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他笑意收斂,不肯再多說這個話題。
“對了,大人,我們村里轉(zhuǎn)得也差不多了,興許王貴他們把水也燒好了,不如我們——”
“不急。”
趙福生搖頭。
余靈珠倒真有些急了:“我們分開兩處行動,不是很妥帖。”
她小聲提醒。
趙福生就道:
“還沒轉(zhuǎn)完呢。”
她說完,看向武家兵:
“武村長,不是說這里還有神廟嗎?”她笑著提醒:“你說入夜村子安全,全靠村莊神廟庇佑?!?
“有的、有的——”
武家兵愣了一下,接著勉強道:
“不過那也不算什么正經(jīng)神廟,就是村民自己搭建的兩個棚子,大人如果要看——”
“兩個?”趙福生捕捉到關(guān)鍵信息:
“莫非這神廟里,拜祭的是兩個鬼神?”
這個事情并非秘密,武家兵稍加猶豫后,點了下頭:
“是一對男女相?!?
“我們也去看看?!壁w福生道。
武家兵面露無奈之色,但看了點火帶路的四個漢子,他最終也嘆了一聲:
“走吧?!?
他的神態(tài)一瞬間變得有些冷淡。
趙福生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問:
“我們事太多了,武村長覺得不耐煩?”
她這話一出,武少春神情警惕。
武家兵皺眉,半晌后道:
“不瞞大人說,我們這村莊偏僻,遠離城里,不沾城中是非,好處是不會出事,大家能平安活到老,壞處是不積功德——”
趙福生留意到他已經(jīng)說了兩次‘積功德’了。
一次是提及‘多積功德,投胎轉(zhuǎn)世’,另一次則是此時,提及村莊現(xiàn)狀。
她意識到武家兵對她生出了防備,并沒有出打斷他的話,而是聽他繼續(xù)往下說道:
“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只想平平安安的度過這一世,大人們看起來氣度不凡,我怕你們給我惹來麻煩?!?
“看個神廟而已,怎么就給你惹麻煩了?”
余靈珠冷冷道:
“我看你像刁民,想生事?!?
她說話很不客氣,點火的四人聽了這話露出恚怒之色,但武家兵卻并不動怒——趙福生見此情景,心中再次暗忖:這武家兵脾氣好得未免有些不尋常。
村民大多少有見識,欺軟怕硬。
余靈珠雖說是鎮(zhèn)魔司的王將,位高權(quán)重,但落入不識流的村民眼中,便唯有一個身份:女人。
以趙福生與村民打交道的經(jīng)驗來看,這些人怕鬼、怕官差、怕土匪、怕鎮(zhèn)魔司,哪怕是路途遇到陌生人多問幾句,也會心生戒備與警惕——但唯獨除了女鬼之外,這些令人畏懼的身份若是變成女人,他們膽氣便會壯一些。
從先前談及今夜死者竇三嫂遭遇來看,百里祠窮困、落后,村民生活條件艱苦,衣不蔽體——可這依舊不影響他們建立了一套嚴(yán)格的‘等級制’,竇三嫂這樣的三嫁女人淪為眾人鄙夷的目標(biāo),死了也遭有唾棄。
這樣的情況下,村民的許多想法直白得無法掩飾——他們也沒想過掩飾。
趙福生一行人入村時,眾人直勾勾的盯著她及余靈珠等人看,唯獨不敢看劉義真、武少春,甚至隨行的不馭鬼的令使。
……
可就是這些種種緣由下,武家兵面對余靈珠數(shù)次囂張得近乎不客氣的態(tài)度中,竟能平和以待,忍氣吞聲,仿佛并沒有偏見——這種怪異就很值得深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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