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符,富戶們都在翹首以盼汴梁的消息,就像是盼望母親帶來食物的雛鳥。楚厚才斷腿在家休養(yǎng),可楚家的家產(chǎn)卻被封了,等著京城的處置決定。那些權(quán)貴豪紳們都聚攏在楚家,各種安慰。“……太后娘娘一出手,那蘇軾就準備滾蛋吧,滾得遠遠的?!薄翱纱笸跄兀俊薄按笸踉诳h衙里沒動靜,多半是下來體察民情的?!薄绑w察民情不能窩在縣衙里吧?”“皇子年輕不是……”眾人都在笑。楚厚才感激的道:“諸位的深情厚誼楚某都記住了,稍后自有回報?!被貓蠛冒?!大伙兒來這里,送禮的送禮,慰問的慰問,難道是和你楚家有親戚關(guān)系?還是說大家正氣多的滿溢了,來楚家釋放一些……都不是。大伙兒就是瞄著太后娘娘去的。當今官家和皇后對太后娘娘那么尊重,若是能借機交往一番……不說是太后娘娘,就曹國舅那里,若是能結(jié)識一番,那就是天大的好處??!無利不起早,說的就是這群人??伤麄儏s皺眉說著……“楚兄說回報……這是什么意思?這是看不起小弟嗎?”一個男子把眉頭都皺成了老樹皮,一臉的不滿。“就是,我等和楚家共進退,如今楚家被人欺負了,我等不出頭,那還是人嗎?”眾人齊聲道:“那是畜生!”楚厚才感動的熱淚盈眶,此刻他忘記了自己以前和別人虛情假意的事兒,只覺得……真是感動??!“沈安進了祥符……”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聲,瞬間室內(nèi)的人都變色了?!笆裁矗可虬瞾砹??”“楚兄,某家中還有些事,就先回去了?!币粋€男子匆匆告辭,其他人面面相覷,大抵也想開溜??捎腥苏f道:“咱們加起來難道會怕他不成?再說咱們又沒犯法,怕什么?”眾人點頭稱是,然后鄙夷剛才告辭的那人膽小如鼠,毫無義氣。縣衙里,沈安下馬走了進去?!鞍脖蹦阍趺磥砹耍俊碧K軾看著灰頭土臉的,黑眼圈都有了。趙頊看著還好。張啟偉拱手道:“不知沈郡公來此何事?”沈安沈斷腿來了?。垎ズ芗m結(jié),覺得祥符的好日子定然是一去不復(fù)返了。“沈某奉命而來?!鄙虬部戳颂K軾一眼,說道:“慌什么?動了楚家你覺著大禍臨頭了?還是說你覺著兄弟們會不管你?”蘇軾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從容,就說道:“有人說某踢斷了楚厚才的腿,大抵是要被發(fā)配。安北,到時候某把蘇邁留下,就夫妻兩人去,你記得看好蘇邁……”這貨是瘋了嗎?沈安看了趙頊一眼。蘇軾念叨著走在前面,趙頊低聲道:“他被嚇壞了。”沈安不知道,后來的烏臺詩案里,蘇軾幾乎被嚇尿了。那時候有人說他完蛋了,那些人會弄死他。他懼怕死亡,可踢斷人的腿不至于弄死你吧?沈安萬分不解,卻忘記了蘇軾此刻還算是年輕,沒經(jīng)歷過以后的各種磋磨。一句話,此刻的蘇軾還沒被社會毒打過,很是n瑟。然后得知自己可能會被流放發(fā)配時,就有些慌了?!澳銢]安慰他?”沈安覺得不可思議。趙頊無奈的道:“說過了,他不信?!边M了正堂后,沈安坐下,肅然道:“官家令某來此,是要盯著免役法。
”張啟偉心中振奮,但想到那些去皇城叩闕的家伙,心中就慌得一批。這可是去皇城鬧事?。∈潞蟛还茉趺礃?,他張啟偉的責(zé)任跑不掉。那些人鬧得越大,他的責(zé)任就越大。若是官家因此而大怒,張啟偉覺得自己可以卷鋪蓋準備回家了。哎!做官難。挨著京城做官更是難上加難??!“那些地老鼠?”沈安的語氣很是輕蔑和詫異。呃……“是啊!”地老鼠這個比喻張啟偉覺得不錯,但他還是苦笑道:“這些人可不是善茬,否則某早就攔下了他們……”那些人背后的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他一個縣令,真的和螻蟻一般,在這些人的面前無能為力?!八麄儭鄙虬不貞浟艘幌拢昂孟穸急淮驍嗤攘税伞薄澳驍嗔怂麄兊耐??”張啟偉激動不已,覺得沈斷腿出手,當真是大快人心啊!“不止某吧?!鄙虬搽S意的道:“還有韓相他們的家人,還有許多豪商……”臥槽!韓琦他們的家人也下手了?張啟偉歡喜的道:“那……那豈不是法不責(zé)眾?”“某有功勞?!鄙虬埠苁堑坏牡溃骸肮偌艺f了,此事不必折扣某的功勞?!蹦蔷褪腔钤摪?!“哈哈哈哈!”張啟偉只覺得心口的一塊大石頭落地,歡喜的道:“來人吶!來人吶!”外面進來一個小吏,張啟偉歡喜的道:“去買一頭羊來,讓人好生整治了,晚上某請大王和沈縣公他們喝酒,哈哈哈!要好酒,速去速去!”他激動的回身,見趙頊神色平靜,沈安在看著名冊,仿佛沒啥值得激動的,不禁有尷尬的道:“下官喜不自禁,喜不自禁。”“這是小事。”沈安看了名冊,說道:“馬上派人去,去詢問那些人,免役錢交不交?!睆垎u頭道:“大半人不會交?!薄澳蔷蛪合氯ィ 鄙虬部戳粟w頊一眼,他知道趙曙那句話的意思。所謂皇子不能軟弱,指的是面對事情時的姿態(tài),而且內(nèi)心還得強大。他來此就是給趙頊做示范的?!皦翰幌掳?!”張啟偉苦著臉道:“都是些權(quán)貴,不敢亂動!”說著他看了蘇軾一眼。蘇軾踢斷了楚厚才的腿,現(xiàn)在就慌得一批。若是再得罪這些人,那后果更嚴重。“為何壓不???”沈安淡淡的道:“先前那些人在皇城前鬧事,某帶著人打斷了他們的腿。隨后有楚家的人在皇城前喊冤,求見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說了,覺著冤屈就去開封府報官。但她老人家覺著頭疼。”太后娘娘竟然不管?蘇軾歡喜的靠了過來,問道:“那后來呢?”沈安端著茶杯,“后來那人去尋國舅,正好國舅請某吃飯,他就在隔壁聽,最后嚎哭不已……”為啥嚎哭不已?肯定是聽到了對自己不利的事兒。蘇軾只覺得胸口那里蹦跳的厲害,起身拱手道:“多謝安北了?!鄙虬苍?,曹佾不管如何都不可能會因此而為難蘇軾,所以這事兒就算是塵埃落地了。沈安頷首,“你我兄弟,這只是小事罷了?!彼鞠胝f沒事,以后你該如何就如何,可想到蘇軾的各種不靠譜,最后還是忍住了?!爸劣谀切┤耍槐赝俗尠氩??!鄙虬卜畔虏璞?,聲音輕微,可張啟偉卻坐直了身體,仿佛是在聆聽上官的吩咐?!榜R上去詢問,就說朝中要
收富戶的免役錢,誰贊同,誰反對!速去!”“是?!鄙虬矂偛耪孤读俗约簹⒎ス麛嗟囊幻?,張啟偉下意識的就答應(yīng)了。沈安看了趙頊一眼,不知道他領(lǐng)悟了些什么?!白龃笫?,第一要穩(wěn)?!睆垎コ鋈チ?,室內(nèi)只有沈安三人,他這才開始了教導(dǎo)?!懊庖鄯ㄖ履憔秃芊€(wěn),一步步的,不急不躁?!壁w頊有些赧然的道:“此事想了一年多,當然不急。”“這樣最好?!鄙虬灿X得這就是自己的功勞,不禁心中歡喜,“第二就是要殺伐果斷,你若是帝王,做事但凡優(yōu)柔寡斷,臣下就會揣測你,就會欺負你……所以,在某來之前,你為何不動手?”他到祥符那么久了,竟然沒有一點進展,這讓沈安有些失望。趙頊說道:“我想著等那些人在京城鬧事的結(jié)果出來了再說,謀而后定。”外面,張啟偉去吩咐人回來了,剛想進來,聽到這話就止步了。沈安的聲音聽著有些森然,“你是皇子,未來的太子,未來的帝王。免役法乃是新政的第一步,堂堂正正的第一步,此事若是成了,就為以后開了個好頭,若是敗了,新政一切休提。此等大事,你竟然要等待……優(yōu)柔寡斷至此,大宋的未來如何能寄托在你的身上?嗯?!”趙頊不禁起身,“是,我不夠果斷……”“大事當前,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沈安緩和了語氣,“這就如同是兩軍對壘,一旦發(fā)現(xiàn)戰(zhàn)機就要動手,什么請示,戰(zhàn)機稍縱即逝,你請示來請示去,戰(zhàn)機都沒了,還打什么?打個屁!”外面的張啟偉已經(jīng)驚住了。合著沈安真的在教導(dǎo)皇子?外界有傳聞,說沈安是皇子的伴讀。可今日張啟偉才知道,原來不是伴讀,而是教導(dǎo)。這個沈安竟然如此嗎?他心中有些竊喜,覺得自己能認識了沈安,算是一次機遇。他多年宦途失意,就是因為背后沒人。沈安如何?能教導(dǎo)皇子的存在,這個靠山扎實的讓人熱淚盈眶??!他轉(zhuǎn)身去了前面。那些小吏正在怨聲載道。要去通知那些權(quán)貴豪紳交錢,不,是去問誰贊成,誰反對,這是件得罪人的事兒,弄不好還會被狗咬??刹蝗ゲ恍邪。〔蝗ミB小吏都沒得干了。祥符縣的小吏和其它地方的不同,在那一次天災(zāi)中,文峰村的不少災(zāi)民就被安置在了這里,幾年下來,他們在小吏的位置上如魚得水,若是丟掉這個活計回家種田,他們都不愿意。所以苦歸苦,牢騷歸牢騷,還是趕緊干活吧。張啟偉走了出來,見狀就大聲的道:“都放心大膽的去,若是被欺負了,某為你等做主!”這……縣令瘋了?他竟然敢和那些權(quán)貴豪紳叫板?小吏們歡喜不已,隨后就分配人手,各自散去。而在里面,聞小種進去稟告道:“郎君,那張啟偉聽到里面的話后,就去了前面,很是慷慨激昂,說是要為那些小吏做主?!鄙虬部粗w頊說道:“此人宦海多年,可卻處處不不得意。某查過,此人失意的主因乃是沒后臺,不喜歡去攀附權(quán)貴……所以某就讓他聽聽,然后看看他的應(yīng)對。若是好,此后你也可以用用?!边@是給趙頊弄些貼心人,以后說不定用得著。趙頊起身,“多謝安北兄了?!边@等手段沈安用的毫無煙火氣,讓他暗自佩服。……感謝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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