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薩里昂拿起桌上的飲料，輕輕晃動著瓶中的液體，漣漪微微擴散，映照著桌上的光影。他的手指沿著瓶身緩緩滑動，眼神微微下垂，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衡量該如何開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會議桌周圍的眾人，最后與他的兄弟對視，他能感受到對方眼神中的復雜，驚愕、遲疑，甚至還帶著些許難以喻的疑惑。

“我做了很多事，兄長。”他緩緩地放下瓶子，交疊起雙手，語氣沉穩(wěn)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沉吟，仿佛要將五十年的經(jīng)歷濃縮在這短短的一句話里，“在納迦羅斯，我活動在軍隊中，學習他們的戰(zhàn)術，看著他們重建軍事體系。在納迦羅斯，我見證了他們的重塑，看著他們從灰燼中站起，建立秩序，重塑法典，將混亂鍛造成利刃，把信仰轉化為驅動他們前進的齒輪?！?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與在坐的眾人一一交匯，許多人仍沉浸在剛才關于杜魯奇軍隊體系的震撼之中，仍然在試圖理解他們所聽到的信息到底意味著什么。

“我看著那些曾經(jīng)崇尚殺戮、狂熱混亂的士兵，被重塑成嚴謹、有序的戰(zhàn)斗機器。每一座城市都有鐵軌貫穿其中，軍營在幾個月內(nèi)拔地而起，公路連接各個工廠，物流系統(tǒng)運轉精準，他們的戰(zhàn)爭方式發(fā)生了質(zhì)的改變。士兵們訓練時的武器不是千百年來一直沿用的單一制式，而是種類繁多，適應不同地形和戰(zhàn)術需求?！?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低聲補充道，“就連兩輪車，都成了戰(zhàn)場上的重要裝備?！?

這句話讓許多回過勁的阿蘇爾的臉色更加難看，他們已經(jīng)從艾薩里昂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種可怕的事實，納迦羅斯已經(jīng)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一個他們曾經(jīng)熟知的杜魯奇世界，正在向著某種更加龐大、更加高效、更加……危險的方向前進。

杜魯奇不再只是依靠掠奪和殘暴來維系他們的軍隊，不再單純依賴鐵血統(tǒng)治來維持統(tǒng)治，他們正在構建一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更高效、更具擴張性的體系，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戰(zhàn)爭機器。

“所以，你在他們的體系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是士兵？是官員？還是……”阿拉加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盯著艾薩里昂，眼底的困惑越發(fā)濃烈，聲音也隨之壓低，像是在克制著什么。

“我是旁觀者，但我得到了尊重?！卑_里昂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難以喻的重量，“五十年來，我沒有軍銜，沒有擔任任何職位，我跟在馬雷基斯身邊，作為馬雷基斯的副官，觀察、學習、記錄。馬雷基斯和達克烏斯從未要求我成為他們的一部分，他們允許我去看，去聽，但他們不會強迫我去效忠，也不會要求我去選擇?！?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眼神微微晦暗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清明，“但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不可能再假裝無知。有些真相，一旦觸及，就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這句話讓會議室內(nèi)的氣氛更加沉重，甚至讓人感覺空氣都仿佛變得凝滯起來，凝滯到就像某位大法師在不知不覺中施法，將空氣抽干。

當然，這僅僅是坐在艾薩里昂對面的阿蘇爾們的感受，坐在他這一側的，卻是另一番光景。坐在他這一側的都是與達克烏斯進行過深入接觸的，或者是朋友，或者是戰(zhàn)友，亦或者在更深的層面上，與其有著千絲萬縷的羈絆，甚至已經(jīng)無法徹底切割開來。他們的沉默，源自于他們比在場的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也明白得更多。

“或許……我已經(jīng)成為了他們的一部分？當我知道要返回奧蘇安的時候……”艾薩里昂的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明的復雜情緒。

見艾薩里昂有些真情流露，或者說是越說越?jīng)]譜，瑪琳的目光閃動，眉宇間浮現(xiàn)出一絲憂慮，她知道艾薩里昂的情緒開始有些不受控制了，而這場會議，遠沒有到可以情緒化的階段，她放在桌面下的手無聲地拽住了貝爾-艾霍爾的袍角。

貝爾-艾霍爾注意到了瑪琳的動作，但他并未立刻作聲，而是等了片刻，才緩緩站起身來，目光掃視四周，神色平靜而自若，仿佛是在回憶，又仿佛是在給自己組織語。他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隨后才用不急不緩的語調(diào)開口。

“我們倆沒有遭遇惡毒的對待，沒有被囚禁，沒有被折磨，更沒有被施加魔法控制，也沒有被迫做出任何超出底線的犧牲。”他頓了一下，視線在所有人的臉上掠過，“我抽煙，僅僅是因為我喜歡抽煙，而不是因為某種強迫性的習慣，我們的安全始終都得到了保證，重要會議也有我們的席位，我們的日常生活，遠比你們想象得要正常。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忙不完，這才是我喜歡抽煙的真正原因?！?

說著，他一邊抬手，一邊輕輕一抖袍子，從褲兜中摸出一枚枚金燦燦的索維林金幣，隨后毫不猶豫地將其放在了桌面上。一枚枚金幣在一片沉寂的空氣中，發(fā)出了清脆的碰撞聲。

“每一季，我都會領取到屬于我的薪酬，偶爾閑暇的時候，我們會和隨行的海衛(wèi)們一起去納迦隆德的城北商業(yè)區(qū)，吃點我們喜歡的食物，買點感興趣的東西?！?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可他說出的每一個詞，都讓會議桌另一側的阿蘇爾們的面色越發(fā)陰沉。

他說的時候，他的兄弟，耶利安凝視著他，犀利的眼神近乎變成了實質(zhì)的質(zhì)問，仿佛在質(zhì)問他，他已經(jīng)變成了一名杜魯奇。換做以前，他會回避，他會退縮，但現(xiàn)在，他不會了，他找到了屬于他的路，他找到了屬于他的方向，他不會退縮了。

不止耶利安，芬努巴爾的目光同樣凝重。他的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拇指緩緩地摩挲著掌心，心中充滿了迷茫。他的兒子變了，變得連他都陌生了，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但相比原來的貝爾-艾霍爾，他更喜歡現(xiàn)在的貝爾-艾霍爾，他有一種錯覺，他在兒子的身上看到了達克烏斯的影子。

他不知道，當初將貝爾-艾霍爾送往納迦羅斯究竟是正確的決定，還是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但現(xiàn)在，他開始有些動搖了。

或許……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或許……？

阿蘇爾們沉默不語，他們的表情或凝重，或冷峻，亦或是充滿疑慮。他們尚未完全接受這一切，他們?nèi)栽谂ο矍斑@個事實，他們曾經(jīng)熟知的貝爾-艾霍爾和艾薩里昂，已經(jīng)不是他們印象中的存在了。

聽著貝爾-艾霍爾同樣說著沒譜的話后，瑪琳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后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額角。她緩緩地搖了搖頭，隨后將視線移向了索維林。對著經(jīng)濟有所研究的她，也不管貝爾-艾霍爾的真情流露了，將金幣拿起，舉在燈光下觀察了起來。

艾薩里昂看著這一幕，目光微微晦暗，他知道，自己剛才確實有些失態(tài)了。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思索片刻，決定暫時不去提及達克烏斯，也不去提及自己這次回歸的真正目的。他明白，現(xiàn)在不是時候。

他重新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隨后用平穩(wěn)的語氣繼續(xù)說道，“跟隨我們前往納迦羅斯的十名海衛(wèi)……在一開始的時候，有三人在與混沌的戰(zhàn)斗中犧牲?！彼穆曇舴啪徚艘恍凵褚沧兊酶由铄?，“當時，我遇到了一個極為恐怖的存在。”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隱去了阿里斯的存在。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繼續(xù)說道，“其余的海衛(wèi)，皆隨我們一同返回奧蘇安，留在了洛瑟恩?！?

“從頭講講，從一開始?！边@時，芬努巴爾的聲音緩緩響起。

“可以，我有幸參與了一場突襲……一場針對莫拉絲的突襲?！?

這段艾薩里昂說的很詳細，畢竟他真的參加過，盡管他沒有參與過策劃，但從行動開始到行動失敗，再到見到阿里斯射出的那一箭，他全程見證。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在桌面上比劃著，手指翻飛，在一眾人的注視下還原了那場突襲的每一個關鍵細節(jié)。

他每一句話都帶著極強的畫面感，讓在座的每個人都能親眼目睹那場驚心動魄的戰(zhàn)斗。他的指尖模擬著突襲艦和紅龍的進攻路線，但他沒說阿里斯的事，他把那一箭說成是塔洛斯射的。

最后定格在失敗的那一刻，行動最終未能達成預期。

聽到失敗的消息后，眾多阿蘇爾都發(fā)出了一聲嘆息，聽到最終還是失敗后，一眾人發(fā)出了嘆息，那可是莫拉絲啊，貫穿了精靈史的莫拉絲啊。

“他們現(xiàn)在有多少艘突襲艦？”從進屋之后，就一直沒說話的艾斯林開口了。

他沒有去評價突襲的失敗，而是直接將話題引向了他最關心的部分，海軍力量。

作為海軍最高指揮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奧蘇安的生存離不開海洋。

在過去的五十年里，他與杜魯奇的海軍交手無數(shù)次，他將這五十年劃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杜魯奇海軍的崛起期。

那時候，他們的艦船與過去完全不同，不僅航速驚人，轉向迅捷，靈活得讓人難以置信，而且堅固程度遠超預期。隼船在面對這些戰(zhàn)艦時完全不是對手，甚至可以說是毫無勝算。而且，他們的戰(zhàn)艦上配備了施法者，海風和海浪似乎永遠站在他們那一邊，削弱了阿蘇爾艦隊的優(yōu)勢，鷹爪弩炮的射程被大幅限制，曾經(jīng)能夠主宰?？盏臄靥炫?，也被有著數(shù)量優(yōu)勢的突襲艦壓制。

第二階段，是杜魯奇海軍的上升期。

那時，他們的艦隊數(shù)量比之前更多，戰(zhàn)術也更成熟，戰(zhàn)斗素養(yǎng)更是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在各種壓力之下，艾斯林不得不調(diào)動三艘龍船投入戰(zhàn)斗，但當他率領艦隊進入海域時，他才意識到對方早已提前布下了陷阱。

遠處的艦船只是誘餌，真正的戰(zhàn)力隱藏在暗處，近百艘戰(zhàn)艦組成倒三角陣型靜靜等待，天空中的數(shù)十艘突襲艦則分層次排列，隨時按序俯沖，進行包圍。

如果不是他臨場反應迅速，或者說，瑪瑟蘭回應了他，整支艦隊都將葬身海底。

事后復盤，他意識到問題遠比他想象的嚴重，敵人不僅在戰(zhàn)術上領先一步，甚至可能在艦隊離港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得知了他們的行動。

然而，具體位置是保密的，或者說是毫無方向的，他作為那次作戰(zhàn)的策劃者都不知道最后的地點會在哪里，什么時候會遇到敵人，敵人的規(guī)模有多大。

典型的游擊戰(zhàn)術，或者說是海上破交戰(zhàn)術，能打就打，打不了就不打，直接調(diào)頭跑。

艦隊在行進的過程中，是被魔法籠罩的，從遠處看就像艦隊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近處……那已經(jīng)到了艦隊的警戒范圍了，高空有斬天艦巡邏，交手幾次后，他也大致了解了突襲艦的航程和飛行高度。

當他返回奧蘇安后，他才知道……港口附近或許是有間諜，但比這更殘酷的是信仰，他被攤牌了。

到了第三階段，杜魯奇海軍已經(jīng)進入了強勢期。

有多時候，杜魯奇護航的戰(zhàn)艦甚至比商船還要多，根本沒機會。他能做的不再是進攻，而是收縮防御，防止奧蘇安的海岸線不遭受大規(guī)模攻擊，但事實就像芬努巴爾、艾德安娜、瑪琳告訴他的那樣，杜魯奇海軍只要不遭受巨大的損失，在一定時間內(nèi)是不會出現(xiàn)在奧蘇安海域附近的。

回應艾斯林問題的不是艾薩里昂，而是貝爾-艾霍爾。后者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有多少艘突襲艦，取決于杜魯奇的人口，而不是突襲艦本身。達克烏斯曾經(jīng)說過一句話，縱使是萬里挑一的天才，只要人口堆上去，也有成百數(shù)千，甚至上萬個。你能理解嗎？”

艾斯林再也崩不住了，他雖然是海軍將領，但他聽懂了貝爾-艾霍爾話語中的含義。他沒再問杜魯奇海軍的任何情況，戰(zhàn)艦有多少艘，配置如何，這些對他來說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他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被抽離了身體。

這還怎么打？這還拿什么打？這還打個什么？

對方的實力強勁，而他這邊要人沒人，要船沒船，要錢沒錢。阿蘇爾正陷入一種慢性死亡，海上決戰(zhàn)毫無意義。無論勝負，都只會讓奧蘇安更加衰落。本就捉襟見肘，疲于應付的阿蘇爾海軍根本損失不起，每一名海衛(wèi)、每一艘船都是寶貴的。

好在杜魯奇一直在收著勁，如果全力打，他甚至都無法想象會發(fā)生什么。

更糟糕的是，內(nèi)部還有人勾結杜魯奇，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有的甚至成為了杜魯奇方風暴織法者教團的高階祭司。據(jù)他所知，那邊的高階祭司一共就五位，結果有兩個現(xiàn)在坐在他的面前！就坐在他的面前！??！

而他卻無可奈何。

阿蘇爾居然占了兩個名額！除了他面前的艾德安娜，失蹤已久的貝洛達也是！

瑪瑟蘭的女兒選擇了杜魯奇，而不是阿蘇爾，那個什么達克烏斯更是瑪瑟蘭的冠軍。他都無法想象真要決戰(zhàn)，這倆存在出現(xiàn)在阿蘇爾海軍面前時，阿蘇爾們的反應。

哀默大過于心死，悲莫過于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