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勝利不止于戰(zhàn)場，不止于疆土的擴張，而是制度的勝利，是意識形態(tài)的勝利，是文化的勝利?，F(xiàn)在，這些種種勝利疊加在一起，轉(zhuǎn)向外交勝利。

他能清楚地看到，這些阿蘇爾，哪怕表面上仍然抗拒，內(nèi)心卻已經(jīng)開始動搖。他們在思考，他們在衡量，他們在嘗試適應(yīng)新的規(guī)則――而不是本能地拒絕。

他們正在向杜魯奇靠攏，而不是反抗。

命運是殘酷的，莫拉依格對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這一刻，伊塔里斯的內(nèi)心被一種無形的恐懼吞噬了，他明白，他已經(jīng)跟不上這個時代了。自己或許只是一個被拋棄的遺物，一個在舊世界里掙扎求存的人，而舊世界已經(jīng)終結(jié)了。

或許，他應(yīng)該圈弄芬努巴爾去納迦羅斯走一趟，而他也趁這個機會回去轉(zhuǎn)轉(zhuǎn)？

貝爾-艾霍爾原本想再開一瓶飲料，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尿漲，這讓他微微皺眉。他的手從瓶口上移開，轉(zhuǎn)而放在桌面上。

空氣沉悶，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謹慎而克制。

他看了艾薩里昂一眼，隨后又轉(zhuǎn)頭掃視了一圈房間里的人，最后，再次望向艾薩里昂。當(dāng)對方微微頷首時，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你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明白了?！?

他的語調(diào)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杜魯奇的社會，已經(jīng)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你們可以厭惡，可以反感，但你們無法否認它的有效性。”

他頓了頓，目光環(huán)視四周，接著繼續(xù)道。

“杜魯奇的人民，不再是被強權(quán)驅(qū)使的奴隸。他們主動參與這個體系，他們信仰它，依賴它，甚至愿意為它而死。”

“為什么？”他自問自答，“因為這個體系明確地告訴他們，只要努力，你就能得到回報。”

“在杜魯奇的社會，每個人都擁有明確的上升路徑，每個人都知道如何向上爬，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能換取什么樣的未來?！?

“這與阿蘇爾的體系完全不同?！?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阿蘇爾，眼神中帶著某種難以喻的意味。

“我們的社會呢？”他抬起頭，看向在座的阿蘇爾，說完，他輕嘆一口氣，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緒，而后緩緩開口。

“洛瑟恩的建筑仍然矗立，但它們似乎已不再屬于生者？

它們古老，沉默，散發(fā)著塵封已久的氣息，它們曾是榮耀的象征，如今卻像是一座座空洞的陵墓。那些宏偉的府邸，曾經(jīng)屬于最尊貴的家族，如今門窗緊閉，窗欞上覆滿灰塵，門后的家具被床單和防水布遮蓋，仿佛在為逝去的主人披上壽衣。

有的窗戶已經(jīng)用木板封死，仿佛在封鎖一段已經(jīng)死去的歷史。屋內(nèi)昏暗無光，許多年未曾有人踏足。我感覺自己正在穿越一座鬼城，這是一個死者比生者更多的地方，對過去的紀念物比活著的人們還多。

在那些無人居住的宅邸里，我曾拾起一面被遺忘的鏡子，擦去厚厚的塵埃。當(dāng)光滑的鏡面映出我的臉時，我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仿佛自己也成為了這些被遺忘者的一員?！?

他的嘴角浮現(xiàn)出一抹諷刺的笑意，他望向在場的阿蘇爾，繼續(xù)說道。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我們精靈是一個垂死的種族，正在緩慢地從世界上消失，再也無法重現(xiàn)往昔的輝煌?！?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某種殘酷的冷靜，宛如在講述一個已經(jīng)注定的結(jié)局。

“這些被遺忘的宅邸，每一座都曾象征著榮耀，每一道門檻之內(nèi)都曾回蕩著高貴的姓氏，可如今，這些家族已經(jīng)消亡。

他們死于何處？是在戰(zhàn)場上英勇戰(zhàn)死，還是在無盡的衰落中漸漸被遺忘？他們是如何消亡的？是被敵人的劍鋒斬殺，還是被時代的洪流所吞噬？他們是一個接一個地、年復(fù)一年地、一個世紀接著一個世紀地死去，在漫長的歲月中，被命運的冷漠一點點抹除？”

他的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語調(diào)中卻透出一絲悲哀。

“那時，我感到害怕，那種深深的、無法掙脫的恐懼，它讓我不安，讓我悲傷。我透過破敗的窗欞向外望去，看到城市仍然燈火通明，繁華依舊，可是更大的一部分卻已經(jīng)陷入黑暗，沉寂無聲?！?

他的聲音微微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絲難以喻的沉痛：

“我返回洛瑟恩時，又去看了一次，那一刻，我終于明白了，洛瑟恩正被某種無形的腫瘤蠶食，它的心臟正在腐爛，而我們卻依舊沉溺在『血統(tǒng)』、『傳承』和『天生的高貴』之中。我們把命運寄托在遙遠的過去，而不是抓住未來?！?

貴族永遠是貴族，平民永遠是平民，機會被少數(shù)人掌控，我們口中的『高貴』已經(jīng)腐朽，我們曾引以為傲的『義務(wù)』，也早已淪為空洞的儀式，不再具備實際意義。”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fù)鲁鲎詈笠痪湓挘缤挥洺林氐蔫F錘，敲擊在所有人的心頭。

“這個世界，不會為腐朽者留位置?！?

沉默彌漫在空氣中，如同夜幕般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耶利安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他沒有去反駁貝爾-艾霍爾。事實上，他已經(jīng)沒有那個心氣了。

他還能說什么？

那些被遺忘的老宅，那些被塵埃封存的過往，那些從未有人愿意直視的現(xiàn)實，他早就知道了，是他帶貝爾-艾霍爾去的，本來他的兄弟不愿意去，是他的冒險精神在作祟。

那些封閉的宅邸，第一次打開門時，空氣中彌漫著陳腐的氣息，木制地板在腳步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陽光透過破碎的窗欞投下支離破碎的光影。他還記得自己如何鼓起勇氣，拉著貝爾-艾霍爾的手，走進那座時間遺忘的建筑。他們翻開蒙塵的家具，推開一扇扇緊閉的門，試圖在被遺棄的房屋中找到屬于過去的痕跡。

他們找到了許多東西，褪色的掛毯，破裂的鏡子，被遺落的信件和日記，甚至還有未曾拆封的書信，似乎等待著某個再也不會歸來的主人去閱讀。

他不止一次在想，曾經(jīng)住在這些房屋里的精靈去了哪里？他們是否死于戰(zhàn)火？是否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沉默地死去？還是僅僅因為出生的精靈越來越少，他們的家族便不可避免地消散了？

小時候，他不愿深思這些問題，他只是覺得有些恐怖，有些不安，而現(xiàn)在，他終于明白了，那種恐懼來源于何處。

那是一個民族在逐漸消亡的恐懼。

他一直都知道，卻不愿承認。

可現(xiàn)在，貝爾-艾霍爾把這一切說了出來，以一種冰冷而殘酷的方式，剝開了阿蘇爾們精心編織的幻象，撕碎了那層遮掩著衰落真相的幕布，讓他們不得不直面現(xiàn)實，奧蘇安正在死去，而他們還在自欺欺人。

他想反駁，可是他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耶利安沉默了，貝爾-艾霍爾也沉默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沉默的，不只是他們，還有整個阿蘇爾的過去、現(xiàn)在，以及，如果他們不做出改變，那個必將降臨的未來。

時間在無形之中流逝，壓抑的空氣仿佛凝固，任誰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重量。

過了許久，貝爾-艾霍爾站起身，緩緩踱步。皮靴踏在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著眾人的內(nèi)心。他走得不快，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力量。片刻后，他停了下來，雙手交叉在身后，眼神深邃而銳利地掃視著眾人，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圖窮匕見。

“戰(zhàn)爭不會永遠持續(xù)下去?！彼穆曇羝届o，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最終，我們都會迎來一個新的秩序。而這個秩序，將由最能適應(yīng)時代的人來塑造?！?

他的目光落在在座的阿蘇爾身上，一詞一句地繼續(xù)道。

“我今天站在這里，不是為了嘲笑你們的困境，也不是為了炫耀杜魯奇的成功?！彼恼Z調(diào)緩慢而堅定，如同沉穩(wěn)的戰(zhàn)鼓，敲擊著每個人的心神，“我是來告訴你們，達克烏斯愿意保障你們的利益?！?

房間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沉重的寂靜之下，沒人敢輕易開口。

貝爾-艾霍爾掃視著眾人，嘴角微微上揚，目光犀利如刀。

“你們以為達克烏斯的目標(biāo)是什么？”他緩緩說道，“你們以為他要毀滅奧蘇安？要將你們趕盡殺絕？”

“不！他要的是整合精靈世界。”他輕輕搖頭，語氣堅定如鐵。

“阿蘇爾的存在，對他來說，有利無害。一個穩(wěn)定而繁榮的奧蘇安，遠比一個破敗而衰弱的奧蘇安更有價值?！?

“戰(zhàn)爭終究會結(jié)束，而當(dāng)那一天到來，你們不會被清算，不會被奴役。相反，達克烏斯會為你們提供一條新的生路。”

他微微停頓，目光沉穩(wěn)如海，緩緩?fù)鲁鲎詈笠痪湓?，每個字都仿佛沉入眾人的骨髓之中。

“但前提是，你們愿意接受新的規(guī)則，愿意接受新的社會秩序?！?

他掃視著在場的阿蘇爾們，聲音低沉而有力，宛如一柄鋒利的刀刃刺破沉默。

“舊時代已經(jīng)終結(jié)了，你們愿不愿意擁抱新時代？”

芬努巴爾感到一陣沉重的壓迫感，如同千鈞之力壓在他的雙肩，讓他難以呼吸。周圍的目光匯聚而來，像是一道道無聲的詢問，他能感受到這些阿蘇爾內(nèi)心的掙扎、猶豫、甚至隱隱的渴望，那是對杜魯奇所描繪的新世界的渴望。

他知道，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杜魯奇只是揮舞著武力征服，那阿蘇爾可以義無反顧地反抗，像過去無數(shù)次戰(zhàn)火洗禮中那樣，堅定地守護他們的信仰和傳統(tǒng)。但現(xiàn)在，納迦羅斯帶來的不是鮮血和火焰，而是一種理性而冷酷的秩序，一種比他們現(xiàn)有制度更加高效的體系，一種讓他們難以拒絕的未來。

他們不是被征服的，而是被誘導(dǎo)的。

芬努巴爾的拳頭微微收緊，他的指甲刺入掌心，他的思緒在這一刻混亂不堪。

他不想承認杜魯奇贏了，不想承認阿蘇爾已經(jīng)被動搖，不想承認奧蘇安的舊秩序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

可他無法否認，阿蘇爾的道路已經(jīng)走到了死胡同，這也是他去埃爾辛?阿爾文，試圖為奧蘇安謀求一條新生路的原因。但達克烏斯當(dāng)時的那番話讓他醒悟，他這么做沒意義，開海只會為奧蘇安帶來些許的經(jīng)濟收益，讓奧蘇安喘口氣，無法徹底解決奧蘇安的衰變。

海上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證明了他們的失敗，經(jīng)濟正在被蠶食，連信仰都開始被瓦解。貴族仍然沉溺在榮耀的回憶里，他們的軍隊仍然死守著過時的戰(zhàn)術(shù)，他們的社會仍然在依靠千年前的規(guī)則運轉(zhuǎn)，而杜魯奇……杜魯奇正在飛速前進，以驚人的速度脫胎換骨，甚至比他們更像精靈，更符合這個時代的需求。

他不甘心，他憤怒，他想要反駁，可他卻找不到理由。

他想告訴所有人，阿蘇爾不該放棄自己的驕傲，阿蘇爾不能接受杜魯奇的秩序，阿蘇爾必須堅守自己的道路?？墒?，當(dāng)他張口時，喉嚨卻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

在場的精靈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走到了歷史的分岔口。

無論他的答案是什么，都將決定這三個王國，或是整個種族的未來。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仿佛在凝視著某種無形的命運。過了好久，他才緩緩站起來，走到煙盒旁邊。他拿出一支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隨后拿起瑪琳遞過來的打火機點燃。

他沒有爆發(fā)出劇烈的咳嗽，而是像個老煙槍一樣吞云吐霧。他就靜靜地站在那里，在在場一眾人的注視下，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當(dāng)煙卷燒到盡頭，快要燒到他的手時，他又猛吸了一口，隨后將煙頭丟在地上，用靴子碾壓。

“你們知道大區(qū)是什么嗎？”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靜，仿佛在講述一段遙遠的歷史。他講述著自己在艾索洛倫時，與達克烏斯下五子棋的一幕幕。

“一個圍繞在鳳凰王周圍，跨越民族邊界的超大政治整合體，強調(diào)絕對的實力和世界范圍內(nèi)的影響力，確立精靈在世界秩序中的主導(dǎo)地位！”

“我當(dāng)時震驚了，盡管達克烏斯說得很淺，但我能看到話語深處蘊藏的景象。這是我無法想象的，我無法想象那時候的精靈會有多么強盛，一個真真正正的世界級帝國！”

“我會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我也不知道當(dāng)時是什么在支配我，我問了這么一句?！?

“芬努巴爾，你有成為政治家的天賦，相信我，未來你會成為一名出色的政治家，你應(yīng)該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可以，我想與你攜手共治精靈帝國，我們要保證我們其中一個不在奧蘇安的情況下，奧蘇安的體制能正常運轉(zhuǎn)。你是一個出色的使者，我也是！”

“他當(dāng)時直視我的眼睛，表情中充滿了真誠與堅定。”

“我問他，你真的這么想嗎？還是某種甜蜜的毒藥?！?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慮和擔(dān)憂。但你可以試著相信我，你有漫長的時間思考，距離納迦羅斯和奧蘇安開戰(zhàn)還有一段時間，如果可以……你可以讓你的兒子來納迦羅斯看看？我不希望洛瑟恩毀于戰(zhàn)火，在我看來它應(yīng)該有一個偉大的稱號『世界渴望之城』！，洛瑟恩應(yīng)該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最輝煌的城市，讓其他種族仰慕的城市。”

說完，芬努巴爾又點了一根煙。(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