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我們粗重的呼吸聲。連那些身經(jīng)百戰(zhàn)、自詡膽大的護衛(wèi)隊員，此刻也個個面色凝重，眼神躲閃，不敢長久直視。

導游似乎早已習慣了訪客的這種反應，他站在玻璃展柜旁，聲音不高：

“這里陳列的，只是已清理出的部分遇難者遺骸。s-21監(jiān)獄，是當時‘波波’政權最主要的審訊和處決中心之一。從1975年到1979年，超過兩萬人被關押在這里，最后確認活下來的，不到十個人?！?

他指向那些顱骨：“他們中，有前政府官員、教師、醫(yī)生、學生、僧侶、工人、農民……甚至婦女和兒童。罪名五花八門：戴眼鏡的，是知識分子；會說外語，是外國間諜；手腕戴表的，是資產(chǎn)階級；甚至只是因為長得白凈一點……”

孟小賓終于從震撼中回過一點神，聲音發(fā)干，帶著難以置信：“就……就因為這些？戴個眼鏡就要被殺？那……那當時得死多少人？”

導游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麻木的悲哀：“在那個年代，知識本身就是原罪。波波說過，要消滅過去的一切，包括人。具體數(shù)字……沒有精確統(tǒng)計。普遍認為，在波波統(tǒng)治的三年八個月零二十天里，全國大約七百萬人中，有接近兩百萬人非正常死亡。餓死、病死、累死，或者像他們一樣……”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看著玻璃后的白骨山。

“兩百萬人……”柳山虎低聲重復了這個數(shù)字，他來自一個紀律嚴明、也曾經(jīng)歷戰(zhàn)火的國家，但如此大規(guī)模、針對自已平民的、如此系統(tǒng)性的屠殺，依舊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斑@個統(tǒng)治者，真的該下地獄。后來呢？這個人怎么樣了？被審判了嗎？”

沒等導游回答，我接過話頭：

“波波？他活到1998年，七十多歲，在叢林里病死的。自然死亡。沒上法庭，沒挨槍子，甚至到死，還有一批追隨者認為他是在凈化國家。”

我看著眼前的白骨，又看了看身邊依舊臉色蒼白的眾人，緩緩說道：“所以，古人說什么‘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很多時候，那是扯淡。是安慰老實人的童話。要我說，這世道，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歷史，是勝利者寫的。而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論對錯和報應?！?

劉小茹靠在我身上，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她看著那些大小不一的骷髏，尤其是一些明顯屬于孩童的細小顱骨，聲音帶著哭腔，喃喃問道：“他們……到底做錯了什么？有些……還只是孩子啊……怎么能下得去手……”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當一個國家的統(tǒng)治者，窮盡一切手段，發(fā)現(xiàn)這個國家已經(jīng)貧瘠到?jīng)]有任何外部的財富或樂趣可供他追逐和享樂時，他過剩的精力無處發(fā)泄，就會轉向內部，轉向他最無力反抗的子民。用最極端、最荒誕的方式，去改造他們，去凈化他們，從而獲得一種掌控一切的虛幻快感。

“當年的柬埔寨，一窮二白，百廢待興，波波那伙人沒什么外部敵人可打，也沒什么經(jīng)濟奇跡可創(chuàng)造，于是，全部的才華’和‘激情，就都用在了對付自已人身上。這是極致的貧窮催生出的極致瘋狂?！?

劉小茹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聲說道：“還好……我們那邊不會這樣。我以前在看報紙和電視，經(jīng)?？吹胶枚啻笕宋铮┲蜓a丁的衣服，一雙皮鞋穿幾十年都舍不得換，補了又補，特別勤儉節(jié)約，和藹可親的。他們心里應該裝著老百姓吧？”

我聽完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嗤笑。

“勤儉節(jié)約？和藹可親？”我搖搖頭，看著劉小茹天真的眼睛，緩緩說道：

“小茹，你看到的那些故事，我告訴你，每個省，每個市，甚至每個縣，都能給你編出一個差不多的版本。主角不同，情節(jié)雷同。你以為他們口中穿了幾十年、補了又補、‘舍不得丟的那雙破鞋，真的是指腳上那雙磨破了皮的皮鞋嗎？”

劉小茹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然……那是什么？”

我一字一句低聲道：“那些新聞，以前有，現(xiàn)在有，以后還會有。他們口中那雙相伴幾十年的鞋……”

“其實就是他們家中那位。”

話音落下，展廳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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