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還有人，有人比你們所有人都更早地感覺到了。

只是……

倫巴瞥了一眼長方桌上的那個主位，捏緊了拳頭。

“而對方呢？”他似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星辰王國，在經(jīng)歷了血色之年那樣的慘劇之后，”倫巴皺起眉：“明明人口空虛，重創(chuàng)難復，可是……”

羅尼大公抬起頭，眼神閃動。

“可是五年前，凱瑟爾五世卻帶著病怏怏的王國，打完了那場荒漠戰(zhàn)爭，”這位祈遠城大公抱緊的雙臂微微顫動：“我們從荒漠發(fā)回的情報——他的兵力不足，戰(zhàn)力不佳，甚至連主力部隊都差點覆滅在荒漠里，我們都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倫巴卻搖了搖頭，語氣疲憊：“他是在提醒我們?！?

黑沙大公轉(zhuǎn)向羅尼。

“庫里坤·羅尼，你們面對大荒漠的時候，”他淡淡道：“能做到帶著大軍深入大漠中心，在條件惡劣的沙漠里，一路維持補給，保證后勤，跟獸人和荒骨人血戰(zhàn)連場之后，還安然回返嗎？”

羅尼沉默了下來。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

“別說是你了，”倫巴的話語聽上去很痛苦，也很無力：“那是連強大的遠古帝國都頭疼了上千年，十數(shù)萬大軍也束手無策的大荒漠……”

“但星辰王國，他們做到了，”大公輕聲道，似乎非常不忿：“不管勝負如何，他們就是做到了：他們進去，然后載著無數(shù)的獸人和荒骨人的頭骨出來。”

“記得凱瑟爾王的頭銜之一嗎？”倫巴神色落寞地道：“‘龍骸王座和漠神祭壇的征服者"——這還不明白嗎？”

四位大公沉默地交換著眼神。

“醒醒吧，諸位?！眰惏偷吐暤?，仿佛耳邊的囈語：

“不管你們承認與否。”

“星辰王國?！?

“已經(jīng)不一樣了?！?

在所有人復雜而微妙的目光下，倫巴臉色一黯，向后靠上椅背，仿佛無力起身：

“在閔迪思三世的年代，幾乎沒有多少人理解他的舉動，甚至明目張膽地反對他——即使到現(xiàn)在?！?

“貴族們看不起這位國王自虧錢財?shù)男袨楹妥愿蕢櫬涞呐e止，平民們則把他當作一位天生善心的仁慈君主，爭先恐后地占取便宜。”

羅尼大公和奧勒修大公對視一眼，心情復雜。

“在貴族們的背后嘲笑，以及民眾的感激涕零中，閔迪思三世默默無聞地逝世?！?

“善于妥協(xié)斡旋的仁慈‘賢君"？”倫巴抬起頭，跟四位大公一一對視，表情嚴肅，語氣生冷：“這個稱號半是嘲諷，半是真誠?！?

“除了幾個藝術(shù)家感念他的恩情，為他作傳作畫之外，沒人再在意那個被國民交口稱頌，卻被貴族暗地不屑的善良‘賢君"，和他在歷史上這些小小的插曲?！?

倫巴瞇起眼睛，緊緊抓住自己的佩劍：“然而，一百多年后的現(xiàn)在呢？”

沒有人說話。

場面很凝重。

好幾秒過去了。

“這就是賢君，閔迪思三世，”倫巴收束好自己的情緒，淡淡開口：“他的事情，我了解得越多，就越是觸目驚心，毛骨悚然?！?

萊科大公怔怔地望著遠處的火盆，眼神久久不移。

羅尼緊緊抱臂，幾乎要把牙齒咬碎。

特盧迪達緊皺眉頭，一反平日的狡獪滑頭，憂愁不已。

至于奧勒修，只是緊緊盯著倫巴，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更多東西來。

“一百多年了，其人雖死，他的官吏們卻把星辰打造成了一架零件齊備，質(zhì)量上佳的鋼鐵戰(zhàn)車——我們十二年前才稍有察覺?！?

倫巴緊緊閉上眼睛，肩膀仿佛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閔迪思·璨星三世，對我而，他是世所罕見的可怕棋手，”他艱難而痛苦地道：“在一百多年前，他仿若不經(jīng)意般落子開局，然而王權(quán)、封臣、民眾、國家、歷史，一切都在他不起眼的棋局里?！?

“他用連自己的孫子都沒法見到的長遠棋局，讓原本落在我們下風的星辰王國，脫胎換骨，不知不覺，已經(jīng)把我們引以為傲的?？怂固赝鯂h遠甩在了身后。”

“就連千多年前征服世界的‘大帝"凱瑟爾·卡洛瑟一世，也難以比擬?！?

倫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眼神凄迷：“跟閔迪思為星辰王國而布下的百年棋局，跟他步步連鎖的精致落子比起來……”

“托蒙德的復國偉業(yè)顯得粗糙難看，耐卡茹的勝利也如此膚淺不堪。”

“至于災(zāi)禍們無窮無盡的力量和破壞，簡直就像力氣大點的嬰孩兒們揮舞鐵錘般可鄙可笑?！?

“閔迪思三世在乎的不是一朝一夕，一時一地的成敗勝負。”倫巴神情寂寥，情緒竟然有些絕望：“也不是一家一族，一城一領(lǐng)的得失存亡，”

“他以國家作棋子，以世界為棋盤，以億萬生靈作賭注，以萬世基業(yè)為戰(zhàn)果?！?

火盆劈啪作響。

大公們默默無。

最后，倫巴閉上眼睛，輕輕嘆息：

“一朝落子，百年棋局?！?

大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好一會兒，倫巴才從幾乎要停頓的氣氛里“活過來”，重新開始呼吸，開始說話。

“所以，在‘賢君"逝世的一百多年后。”

倫巴離開了他的座位——或者說，是卡馬倫大公的座位。

“我，黑沙領(lǐng)大公，查曼·梭倫·霍爾特·倫巴?！彼徊揭徊降刈呦蛩奈淮蠊?

“弒親者，以及弒君者。”倫巴臉色一沉，第一次面容微顫地說出這幾個詞。

幾位大公微微動容。

“作為一個北地人，一個?？怂固厝?，”倫巴咬緊了牙關(guān)，他掃過每一個手握重兵，大權(quán)在握的?？怂固卮蠊骸拔艺驹谶@里懇請你們，懇請?？怂固氐闹T位大公們，懇請把巨龍國度的未來命運捏在手里的領(lǐng)主們?！?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渾厚，沙啞，滄桑不已。

“停下你們毫無意義的內(nèi)斗和猜忌，放下難解難分的家族恩怨與矛盾，不要再陷入共治誓約既維護統(tǒng)一又助長分裂的陷阱里，不要像努恩王那樣，沉浸在血緣和家族中昏聵失智，難以自拔?！?

“讓我們重新站在一起，面對那個一百年前的可怖棋手，面對這個一百年后的可怕星辰?！?

幾位大公們嚴肅以應(yīng)，那一刻，就連最伶牙俐齒的特盧迪達也覺得沉重不已。

“因為在我們與星辰王國，在北地人與帝國人之間，這場不死不休的決斗里，再高貴的家門也顯得卑微，再強大的軍隊也無比單薄，再強悍的君主也軟弱無力，再廣袤的國土也空虛貧乏。”

倫巴緩緩吐出一口氣。

“而且，我有預(yù)感，”在幾位大公的凝重眼神下，黑沙大公瞇起眼睛：“六百多年了，我們現(xiàn)在所面對的……”

“恐怕是這場決斗里的……”

倫巴攥緊拳頭，聲音落寞：

“最后一個回合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