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游忍了忍,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譏嘲。雖說那個畫面很是不雅,但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情發(fā)生在誰身上,他心情就抑制不住愉悅。
徐謹(jǐn)好奇:“叔偃認(rèn)識此人?”
樊游道:“有些過節(jié)。”
徐謹(jǐn)默默記下。
縣中現(xiàn)在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能干活的人手,樊游要是不提,徐謹(jǐn)還真想不起來縣中路廁根本不夠用。于是,這次一次性就多蓋了百多間,整個過程并未受到絲毫的阻撓。
思及此,徐謹(jǐn)心情更沉重。
蓋新的路廁要挑選人口稠密地區(qū),而這些地區(qū)的空地不多。若是以往還要跟附近黎庶商議,這會兒不用,純粹是這場天災(zāi)奪去不少人性命,有些更是全家遇難。房子成了無主之物,土地被征用也不用取得原主人的同意。
當(dāng)然,這些也都屬于有償徭役范圍。
縣廷這邊剛貼出告示征民夫,不過小半日就湊齊了人手,名額都是搶著要的。這一幕看得主簿等人又瞠目又不解:“以往征發(fā)徭役,哪個不是一臉不情愿?征不上來還要用些脅迫手段,這些人怎么……恨不得搶破頭?”
打架是沒有打,但爭吵是有的。
例如那個想插隊的人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主簿做夢都沒想到有人會插隊服徭役。
同僚:“必是仁德蓋世,民心所向?!?
主簿斜了他一眼:“那位府君也不在附近,你說這些溜須拍馬的話給誰聽?要是仁德真要管用,能讓民夫主動服徭役,耗子都能認(rèn)貓為娘。你說的這話,你自己相信?”
又一同僚道:“先前徐縣令寫的文書,除了提及郡治易地,還說要征發(fā)徭役,徭役期間提供民夫吃住,完事還給一定的報酬?”
這些內(nèi)容,他們都是看過的。
但沒人覺得是真的。
不為別的,此前就沒人這么干過,徭役本就是為了免費剝削民夫體力,也就是一些非常繁榮富裕的地方,可能為了減少徭役期間民夫的折損,少量提供一些食物。至于報酬什么的?眾人聞所未聞,下意識以為徐謹(jǐn)在扯謊。
但現(xiàn)在,有些不確定了。
他們讓一人擠到前面看告示。
告示清楚寫著此次徭役所需名額、所需崗位,要求報名的人符合年齡技能條件才能被錄取,被錄取后,要是住在城外的民夫還能額外獲得住房補貼,不多,但足夠嚇人。
“這真是錢多了燒手!”
啊,不對,是糧多了燒手。
眼下四季紊亂,糧食才是硬通貨,此物關(guān)乎未來一年能否活命。錢?糧食緊缺,再多的錢也換不來能活命的糧食。真正讓這些主動搶徭役的民夫熱情不減的是結(jié)算給糧!
除了糧食,還有布匹。
這些都是能讓一家人活下來的寶貝。
主簿掐指心算。
眼下徭役項目就幾個,最大一個是修建新的郡府,其次是擴建城池,之后才是修繕縣中破損房屋以及修建百多個路廁。這些都在近期動工,所需民夫可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
按照告示說的待遇——
主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府君當(dāng)真家資豐厚。”這些家資里面,也不知有多少是本地富戶貢獻(xiàn)的。不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倒也合理。只是,不知道張泱為首的郡府是真的給,還是騙人。
這怕是要等徭役結(jié)束才知道了。
嘖,官家賴賬可不稀奇。
庶民還能跟官府斗?
主簿陰暗地想著,也下意識說了出來。不多時,他發(fā)現(xiàn)周圍投來數(shù)道不善目光,神色似有憤慨。主簿幾人懷疑要不是這里是縣廷門口,這些庶民怕是要揮著拳頭打上來。
他道:“老夫哪里說錯?”
大多人都不搭理他,眼神嫌惡。
唯有一個好心人解釋:“府君特地下了吩咐,憐憫我等家中老小等著救命糧,開恩日結(jié)。只要做一天就能拿到一天的工錢……”
主簿:“日結(jié)?糊涂,賬房肯應(yīng)?”
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不僅賬目容易混淆,人員管理混亂更不穩(wěn)定。萬一人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或者受人挑唆大規(guī)模罷工,這還了得?給酬勞都離譜了,還給人日結(jié)。
“怎就糊涂了?你這人不識好賴?!?
好心人還想說什么就被身邊同鄉(xiāng)拉走。
主簿還能聽到那位同鄉(xiāng)低聲教訓(xùn):“你跟他說什么?你也不看看他衣著,明顯是哪家的富貴閑人,最是古板刻薄,哪里比得上府君寬容開明?天底下哪能人人是府君?”
主簿撫胡須的手一頓,臉色更黑。
“主簿,不與這些刁民爭長短?!?
一行人又悄悄實地考察。
工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多數(shù)都是普通人。
“這年紀(jì)太大,按照我朝律例該免徭役,這個年紀(jì)這么小,能搬動幾個東西?”主簿說完才想起來斗國已經(jīng)名存實亡。他攔下腦袋剛到他腰部的小孩,“家中大人呢?”
這么小的徭役都征,喪心病狂啊。
小孩背上竹簍放著木塊,重量還在孩子承受范圍內(nèi),被攔下來也沒有生氣。見主簿年長,她頗為禮貌地道:“家中無大人了?!?
主簿:“……”
全都死絕了?
還是工友幫忙解釋。
縣中徭役名額優(yōu)先給家中失了青壯勞力的老人、年幼失怙失恃的孩童。也不圖他們能干多少活,主要還是為了給他們管飯,免得餓死了:“據(jù)說過陣子還建撫幼院、贍老院,專門安頓這些上了一定年紀(jì)又家中沒人的?!?
目前僅限本縣戶籍。
主簿幾人表情愈發(fā)復(fù)雜。
那個工友道:“是府君說什么老有所依、幼有所養(yǎng)……總之是咱聽不懂的好話。”
主簿幾人沉默良久。
回去路上,誰也沒有先開口。終于有人說話了,說的卻是:“府君家資頗豐……”
真是舍得花錢啊。
主簿輕嗤:“若你有這么多家資,讓你身居那個位置,你可曾會如此大方慷慨?”
不會的,這世上多得是家資豐厚的人,但他們只會嫌少,不會嫌多。他們中絕大多數(shù)的家資本還是從這些黎庶身上壓榨的民脂民膏。既如此,誰又會花在賤民身上呢?
“還是要看人。”
腦子有點病才能做出這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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