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辣?
樊游道:“元一怕是要看走眼了?!?
張泱那個性子很難用描述人的詞匯形容,她的行為邏輯完全在非人的范疇,鮮少有這個年紀(jì)該有的喜怒哀樂,最常用的表情就是面無表情。不過,她的優(yōu)點也明顯。
在慢慢調(diào)教磨合之后,樊游意外發(fā)現(xiàn)這位主君比市面上那些勢力首領(lǐng)都更有人性。
拋開事實不談,這位主君勉強及格。
都貫:“我看走眼?”
樊游:“她的性子……待你見了她本人,一定說不出她潑辣,她……一難盡。”
他嘴上似乎很嫌棄張泱,可都貫對樊游也有一定了解,若不是有些滿意,這位學(xué)弟根本不會這么委婉。越是如此,都貫的好奇心更重。剛萌生這念頭,她臉色倏忽煞白。
樊游:“元一可是不適?”
都貫平靜道:“還不是這個列星降戾。”
硬生生給人套上枷鎖!
然而,比被套上枷鎖更讓人痛苦的是這把枷鎖并未鎖著,只要動動手指就有一次機會徹底掙脫,但世上沒人會這么做,因為這既是枷鎖,也是蕓蕓眾生僅有的一點保護。
沒這把枷鎖,茍活都是奢望。只配被碾進污泥,連同看重的親眷都死無葬身之地。
“這么多年,也習(xí)慣了。”都貫平復(fù)心湖,面上重新恢復(fù)血色。她敏銳察覺樊游周身極淡的同類氣息,“你這——你也——”
“必然的,沒人能一生幸運?!?
都貫:“……”
她想問的不是這個,她想問的是自己似乎嗅到欲色鬼的氣息。只是樊游這模樣,除了精神有些萎靡,看不出欲色鬼重欲沉淪的糜爛氣息。這說明樊游還未真正選擇墮落。
樊游強行轉(zhuǎn)移了話題。
“我這兩天還想著找個人幫忙,既然元一來了,這事兒就能緩一緩,待主君辦完事情回來再說?!北M管張泱還沒明確委任職務(wù),但樊游已經(jīng)用上級身份使喚都貫跟舊郡治署吏了。也幸好有了都貫,這些署吏的挑選篩查就變得簡單許多,將隱患扼殺在萌芽。
都貫:“……”
上一秒,她想著能有多少事兒呢?
下一秒,她撤回上一句話。
“你的意思是說這些是接下來要做的?”
都貫以為張泱二人準(zhǔn)備取消經(jīng)商壟斷、暴力拆掉求關(guān)卡過路費已經(jīng)是膽大包天,萬萬沒想到跟現(xiàn)在看到的章程一比,這倆居然還只是開胃菜?最驚悚的一項就是強制性解除天籥境內(nèi)勢力的私人武裝。他倆這都敢?
各家想要保留一定數(shù)量的門客部曲,共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老老實實給這些不事生產(chǎn)的人繳納高昂的稅,一條是完全歸附郡府,豢養(yǎng)武裝力量的賬目必須給郡府備份。
同時,任何武裝行動要申請打報告。
都貫懷疑這條政令要是能面世,前腳面世,后腳天籥內(nèi)部的地頭蛇就要鬧得沸反盈天了,集合兵力將郡府沖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主君前幾天學(xué)了那句‘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便覺得文人的筆桿子以及武人的刀槍劍戟都要管控。放縱哪一方,治下的法制律例都會受到挑戰(zhàn),這是亂世動亂的根源。既然如此,自然要從根子上進行管控。這個,都已經(jīng)是我極力勸說的結(jié)果了?!?
樊游也很無奈。
張泱作死的腦回路每次都超出他的預(yù)期。
主君一開始可是準(zhǔn)備完全禁止民間武裝。任何一個能運用星力的人,都要在郡府登記備案。樊游自然知道此舉有多作死,她來日一統(tǒng)天下,武裝力量全部捏在手里,她想這么干沒什么問題,但現(xiàn)在連蝦米都算不上,甚至連跟其他軍閥掰手腕的資格都沒有。
彼此各退一步,以限制為主。即便如此,樊游也能料到消息走漏會惹來多大風(fēng)浪。
都貫:“不妥不妥,這不妥!張府君的話確實有道理,可不是現(xiàn)在,不是當(dāng)下!”
“不用替她操心?!?
一來,張泱不會易溶于水。
二來,她有把握能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她本人的實力就是她的保命符。
都貫:“……”
看著這些文字,都貫頭皮都麻了。
有些懊悔跑來這里而不是選擇回祖籍。
她現(xiàn)在想打退堂鼓,以樊游的狠,怕是不會讓她一家老小平安離去,因為她知道太多了。都貫咽了唾沫,一目十行將章程全部看完,稅改、田改,這些都潦草一筆帶過。
但有前面這些炸裂內(nèi)容一比——
這些也不是省油的燈。
“欲成此事,非萬金不可?!?
潛臺詞,你倆有這個錢托底嗎?
“主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錢?!?
財力方面完全不用操心。
“元一,給你看個東西?!狈无D(zhuǎn)動輪椅示意都貫跟上,打開木箱,取出一條顏色艷麗灼目,蓬松柔軟的毛毯子,“此物如何?”
都貫從未見過如此材質(zhì)的毛毯,僅是抓在手里就知道它有多么親膚保暖,毛絨細膩厚重,怕是萬里挑一的王室供品也比不上它。
“這是從哪里來的?”
“主君給的,我準(zhǔn)備……”樊游讓都貫附耳過來。二人低語了好一陣,都貫緊蹙的眉心這才緩緩舒展。若計劃跟樊游設(shè)想進行,那些看似離譜的章程,也不是不能完成?
都貫再次追問:“府君真有如此家底?”
“要是不夠——”想起張泱此前隨口一提的缺德方案,他嘴角一抽,“主君說可以大力推進,給某件東西造勢,人為將其推上神壇。待人相信它的價值,便能收割了。”
都貫:“這、這不是太缺德了點?”
樊游:“……”
更缺德的還在后頭,張泱還說了,哪天要是賞無可賞了,就用這東西去封賞功臣。
樊游:這怎么封賞?又不是傻的。
張泱說了段非常偽人的話:舉個例子,假如天下都信奉道教,咱們就吹捧道士的衣袍法器,如果信奉佛教,便吹捧舍利子,如果天下人熱愛下棋,就吹捧絕無僅有的棋子棋盤……當(dāng)所有人都信了它們帶來的價值,如何不能用它們封賞開疆辟土的功臣?
當(dāng)一件東西被賦予世俗意義上的極高價值,它甚至能反過來左右世俗審美喜愛。
根據(jù)她對觀察樣本們的觀察,此舉可行。
典型例子就是玩家囤積外觀。
某件外觀被炒上天價,原先覺得這件外觀也不怎么樣的觀察樣本,會開始欣賞這件外觀的亮點、肯定其美貌。要是某件非常符合大眾審美的外觀價格腰斬,觀察樣本們就會覺得這件外觀看多了也就那樣,不及貴價的漂亮。
外觀還是那個外觀。
身價不同了,外界對它的喜愛就不同。當(dāng)所有人認可它的價值,它就值那么多錢。
樊游:……
直覺告訴他,此舉不僅缺德還非常危險。
“呸——”
“這條瘋狗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危險了?”
關(guān)宗吐出一口血沫,腰腹位置有一截腸子從血肉模糊的傷口掛出,他一時半會兒顧不上這些,只知道速度快再快一些,甩掉身后如影隨形的煞星。此時的關(guān)宗瞧著甚是狼狽,臉上被劃了數(shù)道口子,前胸后背更是一道接一道。
最長一道幾乎從肩膀斜至腰后。
星力凝聚的甲胄若隱若現(xiàn)。
這明顯是力竭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