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蘇建國拿著手機,對面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里響起。
背景音很雜,風(fēng)聲呼嘯,電流滋啦作響,還有沉重的呼吸聲。
“老班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了出來。
帶著一股子神經(jīng)質(zhì)的顫抖,又透著極度的不甘心。
是劉建軍。
蘇建國下意識攥緊了手。
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既是他帶過多年的老兵,也是他曾以為是好兄弟。
只不過,這嗓音后來出現(xiàn)在新聞里時,是那樣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但現(xiàn)在這聲音聽起來,更像是一只被逼進死胡同的瘋狗。
蘇建國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機屏幕,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滿是看待死人的悲憫,不見絲毫憤怒。
他從兜里摸出一盒被壓扁的煙,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沒點火。
“德行,快說話!”蘇建國冷冷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爆發(fā)出一陣怪笑。
“呵呵……呵呵呵……”
“蘇建國,你為什么要活著?!”
劉建軍的聲音突然拔高,尖銳凄厲起來:“你為什么不去死?。。 ?
“你不是英雄嗎?你不是軍神嗎?”
“六十年前,那場零下四十度的阻擊戰(zhàn),全連一百三十人,凍死了大半,你腸子都流出來了,為什么沒死?!”
“五十年前,南疆自衛(wèi),你一個人帶著警衛(wèi)班斷后,身上中了六塊彈片,在螞蟥坑里泡了三天三夜,為什么沒死?!”
“還有二十年前……那場援外行動,明明情報說你已經(jīng)隨著指揮部被炸成灰了!”
劉建軍越說越激動,似乎在宣泄著這幾十年來被那座大山壓著的恐懼。
“你應(yīng)該死在那些光輝的時刻里!死在勛章堆里!”
“那樣,你就是完美的!你就是永垂不朽的!”
“你為什么要回來?!???!拖著這副老棺材瓤子,從地獄里爬回來擋我的路!!”
蘇誠聽得頭皮發(fā)麻。
他看著眼前的爺爺。
老人依舊筆直的站著,眼里流露點點回憶的光亮。
那些劉建軍口中的必死之局,在蘇建國臉上,化作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皺紋。
那是軍功章。
也是閻王索命的痕跡。
蘇建國劃燃了一根火柴。
“嗤。”
火苗躥起,老人棱角分明的臉上,細看過去是密麻的割痕。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煙霧繚繞中聲音甚是平靜。
“是啊?!?
“我也想死?!?
“那幫老兄弟都在下面等著我喝酒,我一個人活在世上……有時候想想沒意思,真沒意思。”
蘇建國彈了彈煙灰,眼神陡然變得鋒利,像是一把銹跡斑斑卻依然嗜血的刺刀。
“但是,我不放心啊。”
“我要是走了,這軍部、這大夏的脊梁,就要被你這種吃里扒外的蛀蟲給啃光了?!?
“把你這種變了節(jié)的臟東西送下去之前,我這把老骨頭哪怕是用鐵絲綁著,也得立在這兒?。?!”
電話那頭猛地一窒。
緊接著,劉建軍的咆哮聲再次傳來,這次帶著氣急敗壞的辯解。
“變節(jié)?我都是為了大局!”
“現(xiàn)在的世界講究的是利益!是交換!不是你那個年代的一腔熱血!”
“要想讓大夏崛起,要想集中力量,就必須消滅那些不和諧的雜音!必須有人做出犧牲!”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個國家走得更快!更穩(wěn)!”
“放你娘的屁!”
蘇建國突然一聲暴喝。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子都在嗡嗡作響。
蘇誠嚇了一跳。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殺氣,很快填滿了整個房間,讓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幾度。
“為了大局?”
蘇建國冷笑,那笑容里滿是鄙夷。
“當年戰(zhàn)場上,那次秘密行動。”
“你為了攝取戰(zhàn)功,為了換取日國的情報支持,你干了什么?”
“你故意泄露行蹤,把尖刀連整整一個排的戰(zhàn)士,送進了日國的包圍圈!”
“三十二名戰(zhàn)士?。 ?
蘇建國的聲音在發(fā)抖,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們沒死在沖鋒的路上,卻死在了自已人的算計里!”
“那就是你所謂的犧牲?那就是你所謂的利益交換?!”
“劉建軍,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就不怕那三十二個冤魂,趴在你床頭問你要命嗎?!”
蘇誠猛地瞪大了眼睛。
通敵?!
賣國?!
劉建軍這個軍部第三席,特情基地的一把手,竟然背負著這樣的血債?!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垂死掙扎。
過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