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夜風,很冷。
劉建軍豎起衣領(lǐng),還是覺得那風不停的往里灌。
他手里拎著一瓶茅臺,踉踉蹌蹌地走在銀座的街頭。
臉頰一片滾燙。
一半是白酒燒的,一半是給這異國他鄉(xiāng)的冷風凍的。
“這一封書信來得巧……天助黃忠……成功勞……”
他嘴里哼哼唧唧,那是老京劇《定軍山》的詞兒。
調(diào)子早就跑得沒影了,沙啞的嗓音混在東京繁華的喧囂里,違和感滿滿。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cè)目。
一群群穿著精致大衣的都市白領(lǐng),那些打扮入時的年輕男女經(jīng)過。
他們看著這個醉醺醺,手里拎著酒瓶的怪老頭,眼神盡是嫌棄,隔著老遠就開始刻意避讓。
劉建軍不在乎。
他甚至沒看這些人一眼。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路邊一家高檔表行的櫥窗。
那里面,一塊鑲著碎鉆的機械表,在射燈下閃著清冷的光。
劉建軍的腳步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那渾濁的老眼里,仿佛倒映出的不是表,而是一張憨厚的大臉。
“副班長……”
劉建軍伸出手,隔著冰涼的玻璃,摸了摸那塊表的位置。
“老張啊,你當年在洞里咋說的?”
“你說等仗打完了,你要給你媳婦買塊表。不用太好,能走字兒就行,讓她知道啥時候該做飯,啥時候該等你回家?!?
劉建軍嘿嘿一笑,眼角卻有點濕。
“你看這塊行不?透亮,帶鉆的,比咱們當年繳獲的那塊美式軍表強多了?!?
沒回音。
只有玻璃上映出的,他自已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劉建軍擰開酒瓶蓋,手腕一抖。
嘩啦。
清冽的酒液灑在表行門口的大理石臺階上,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喝一口?!?
“這是咱家鄉(xiāng)的好酒,你個土包子生前肯定沒嘗過。”
他也不管店員會不會沖出來罵人,轉(zhuǎn)身繼續(xù)走。
沒走兩步,又是一家賣戶外用品的店。
模特身上穿著最新款的羽絨服,看著就暖和。
劉建軍又停下了。
他又看到了一個人。
瘦得跟個猴兒似的,縮在戰(zhàn)壕的角落里渾身哆嗦,嘴唇凍得發(fā)紫。
“小四川吶……”
劉建軍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個娃子,那時候總說冷,說想穿一件地主老財家的狐貍皮襖子?!?
“你看這件咋樣?比狐貍皮輕,還防風?!?
“你倒是……出來試試啊?!?
劉建軍仰頭,猛灌了一口酒。
辣。
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他再次灑下一道酒線。
“喝吧,喝了身子就暖和了,就不冷了?!?
他就這么一路走,一路撒,一路絮絮叨叨。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條。
劉建軍低頭一看,那影子里,擠擠挨挨,全是人。
那是大頭,那是二楞,那是書生……
三十六個。
一個不少。
他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了一眼道路兩旁璀璨的霓虹燈。
那些光怪陸離的廣告牌,那些高聳入云的大廈。
“這就是東京?。俊?
劉建軍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也就那樣?!?
“跟咱魔都比,差遠了。哪怕是跟現(xiàn)在的山城比,這路也太窄了,這樓也太密了,透不過氣?!?
“你們這幫沒見過世面的,以前總說要把紅旗插到這兒來看看?!?
“現(xiàn)在我?guī)銈儊砹?,看見沒?也就這么回事兒!還沒咱村口的戲臺子熱鬧!”
說著說著,他的步子越來越亂。
原本哼著的小曲兒,也沒了調(diào)子。
“……兄弟們吶……”
一聲長嘆,帶著壓抑了半輩子的哭腔,在夜風里炸開。
劉建軍靠在一根電線桿子上,身子慢慢往下滑。
他抱著那個酒瓶子,像抱著當年那把沒了子彈的沖鋒槍。
“你們這幫王八蛋……”
“你們心太狠了啊??!”
他對著人潮滿滿的街道嘶吼,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記憶的閘門,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把他淹沒。
那一年,大雪封山。
那個死寂的山谷。
夏國這邊,根本就沒有什么“出賣”。
也沒有什么“交易”。
那是死局。
彈盡糧絕,冰天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