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業(yè)這一聲質問,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本就波瀾起伏的池塘,激起的漣漪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有為被他吼得一縮脖子,氣勢頓時弱了下去,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倔強和委屈交織著,還是死死地盯著李建業(yè),不肯移開。
空氣里的尷尬幾乎要凝成實質,不遠處的工友們原本該回家的回家,該吃東西的赤東,此時耳朵都豎得老高。
李大柱的臉,已經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又從豬肝色漸漸發(fā)白,他端著碗的手在微微發(fā)抖,嘴里的半口面條像是蠟一樣,嚼不動也咽不下。
“守業(yè)?!?
李建業(yè)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李守業(yè)安靜了下來。
他伸出手,在自已兒子氣鼓鼓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才把視線轉向滿臉期盼的李有為。
他蹲下身,讓自已和這個孩子平視,看著那張與自已有幾分神似的臉龐,心里嘆了口氣。
“有為,”李建業(yè)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這話可不能亂說,你只有一個爹,他叫李大柱。”
他指了指旁邊僵立著的李大柱。
“他是你爹,我是你叔,這個不能亂?!?
李建業(yè)的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李有為心里所有的火焰。
那雙剛剛還亮如星辰的眼睛,瞬間就黯淡了下去,光芒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濃濃的失望。
“有為,你這孩子瞎說八道什么呢!”張瑞芳也終于反應過來,她一個箭步沖過來,抓住兒子的胳膊,又急又氣,“趕緊跟你建業(yè)叔道歉,誰教你說這種胡話的!”
她手上用了力,想把兒子拽回到自已身邊,可李有為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倔強地一動不動。
他撇著臉,小嘴噘得老高,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不服氣的“哼”。
他不懂大人們之間復雜的糾葛,他只知道,這個建業(yè)叔能讓他吃上香噴噴的肉,能讓他爹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建業(yè)兄弟”,而自已的爹,只會讓自已等,永遠都是等。
憑什么?
小小的孩子心里,第一次升起了這樣不平的念頭。
場面一時間僵持住了,張瑞芳拉不動兒子,急得額頭冒汗,李建業(y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李大柱,則像個被遺忘的木樁,杵在那里,成了背景板。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大柱總算把嘴里那口面給咽了下去,嗆得他滿臉通紅,他放下手里那個已經空了的大海碗,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
他沒去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搓了搓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憨厚地笑了一下。
“建業(yè)兄弟,瑞芳,你們也別怪孩子?!?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靜。
“童無忌嘛?!?
他抬起頭,迎上李建業(yè)詫異的視線,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容竟然又擴大了幾分。
“不過……有為說的這件事……其實……也不是不行?!?
什么?
張瑞芳猛地扭頭看向自已的丈夫,眼睛瞪得溜圓,她懷疑自已是不是聽錯了。
李建業(yè)也有些意外,他以為李大柱會很生氣,或者至少會覺得顏面盡失,卻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