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想多點(diǎn)也沒有?!蓖醣焙7畔裸U筆,“先點(diǎn)四個菜,不夠再添,這幾個都是阿香姐的拿手菜,你肯定愛吃?!?
沒一會兒,菜就端了上來,第一盤是番茄炒蛋,紅黃相間,番茄燉得軟爛,滲出甜甜的汁水,雞蛋炒得蓬松,撒了少許蔥花,香味撲鼻。
林嘉嫻夾了一口,番茄的酸甜混合著雞蛋的鮮香,還有淡淡的糖味,是地道的上海做法,她忍不住點(diǎn)頭:“好吃!比我媽媽做的還香?!?
接著是生煸草頭,翠綠的草頭裹著油亮的醬汁,上面撒著細(xì)碎的蒜末,入口帶著點(diǎn)微苦,嚼一會兒又回甘。
“草頭要大火快炒,不然就老了?!蓖醣焙=o她夾了一筷子,“阿香姐炒這個最拿手,火候掌握得剛好?!?
糖醋小排是裝在白瓷盤里的,排骨燉得軟爛,裹著琥珀色的糖醋汁,上面撒著白芝麻。林嘉嫻咬了一口,排骨脫骨,酸甜味剛好,不膩不齁,連骨頭縫里都吸滿了醬汁。
王北??粗缘瞄_心,心里也暖暖的,為了這頓晚飯,他特意把這個月的津貼提前取了出來,能讓她吃得滿意,比什么都值。
最后端上來的是松江鱸魚,魚身完整,蒸得恰到好處,上面鋪著姜絲和蔥絲,淋了一勺熱油,“滋啦”一聲,香味瞬間彌漫開來。王北海特意給她夾了一塊精華的魚腩,沒有魚刺,肉質(zhì)細(xì)嫩,入口即化,帶著江水的清甜。
阿香走過來笑著問:“林小姐,味道還合口味嗎?”
“蠻好吃的,都是正宗的上海味道?!绷旨螊冠s緊點(diǎn)頭,“尤其是這個鱸魚,我好久沒吃到這么新鮮的了?!?
“這個時節(jié)的鱸魚最肥,需要不亮就去碼頭等,才能收到新鮮的?!卑⑾阏J(rèn)真說,隨后看著兩人含情脈脈的模樣便笑著打趣,“王先生每次都是和同事一起來,今天帶了林小姐來,你們倆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王北海和林嘉嫻的臉都紅了,趕緊轉(zhuǎn)移話題。
吃飽后兩人離開飯館,沿著小巷一直閑逛到南京路。
夜幕已經(jīng)降臨,南京路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街道。路上的車輛不多,偶爾有一輛蘇制gaz-m20pobeda轎車駛過,引得路人駐足觀看。南京路兩旁的商店大多已經(jīng)關(guān)門,只有幾家雜貨店還亮著燈,門口墻上印著“支援國家建設(shè)”的標(biāo)語,這里曾是帝國主義的據(jù)點(diǎn),如今成了人民的大街,雖然不似解放前繁華,卻透著樸實(shí)的生機(jī)。
走到外灘時,眼前的景象卻有些混亂,大片的工地圍著鐵絲網(wǎng),塵土飛揚(yáng),工人們還在加班施工;黃浦公園前停滿了巴士,喇叭聲此起彼伏;路邊還有幾個小攤販在賣香煙和糖塊,不時有人停下來詢問。
“怎么這么亂啊?這哪里還是阿拉上海的客廳。”林嘉嫻皺了皺眉,她上次來外灘還是幾年前,那時的外灘干凈整潔,如今卻像個大工地,許久不來這里,她對眼前的場景很不習(xí)慣。
“在搞綜合改造呢,以后會越來越好的?!蓖醣焙s對市區(qū)大搞建設(shè)并不覺得反感,建設(shè)城市是為了城市變得更好,他指著不遠(yuǎn)處,“你看,那邊公園一帶的防汛墻已經(jīng)修好了,有人在那邊散步,咱們過去看看。”
兩人沿著工地邊緣,走到修好的防汛墻旁。
華燈初上,防汛墻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映在江面上。墻有齊腰高,表面是粗糙的水泥,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沙礫,手壓上去有點(diǎn)扎人。
林嘉嫻靠在墻上,望著黃浦江,江水滔滔,船只來來往往,船上的燈光在江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帶。對面的浦東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處工廠的燈光,顯得單調(diào)又寂靜。而浦西江邊,停滿了躉船,輪渡、海事船、港務(wù)船擠在一起,燈火通明。
“外灘原來是沒有什么墻的。”林嘉嫻輕聲說,“船靠岸后,搭塊跳板,人就這么走上來了,貨物也就這么挑上來或扛上來,與其他河岸江岸無異,直到1950年初,外灘依然如此,只是多了些半米高的小鐵柱子和鏈條?!?
“但上海是個多雨的江南城市,年降水量超過1000毫米,年降水日130多天,再加上臺風(fēng)頻襲,長江和東海的水倒灌,黃浦江發(fā)大水便是常事,這墻就是為了防洪修的,別看咱們這里很矮,從另一側(cè)測量有將近米高呢?!绷旨螊剐煨煺f道。
王北海生在北京長在北京,對外灘的歷史并不清楚,專注聽著林嘉嫻的講解。
林嘉嫻忽然轉(zhuǎn)頭盯著王北海笑問:“這里的防汛墻,還有另外一個名字,你知道叫什么的嗎?”
王北海愣了愣:“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林嘉嫻捋了捋額前被風(fēng)吹落的秀發(fā)莞爾一笑:“這里其實(shí)就是上海外灘最早的情人陣地,情人墻?!?
“情人墻?”王北海愣了愣。
“嗯。”林嘉嫻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望向墻的另一端,“從黃浦公園到新開河,這一千六七百米的墻,晚上全是情侶。以前《紐約時報》還有記者來拍過,說這里有一萬對情侶,一對挨一對,卻不會打擾對方。有人統(tǒng)計過,北京東路到南京東路那200米,就有600對情侶,平均1米內(nèi)有3對。”
她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點(diǎn)無奈:“現(xiàn)在物資緊,住房更緊,好多人家都是兩代人、三代人擠在十幾平米的房子里,情侶想單獨(dú)說說話都難。公園晚上關(guān)門,黑地方有小混混,咖啡館又消費(fèi)不起,只能來這兒,大家目的都一樣,沒人會笑話你,也不用擔(dān)心碰到熟人?!?
王北??粗鴫γ嫔铣蓪Φ那閭H,有的頭靠頭,輕聲說著話;有的手牽手,望著江面;還有的靠在一起,沉默地看著遠(yuǎn)處的燈火。江風(fēng)吹過來,帶著江水的涼意,林嘉嫻的手輕輕晃了晃,王北海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她的手,冰冷又滑嫩,她沒有掙脫,反而輕輕回握。
林嘉嫻靠在王北海的肩上,聲音輕柔:“以前我跟同學(xué)來這兒,總覺得這墻不好看,現(xiàn)在才知道,它是多少人的念想?!?
王北海摟過心愛之人的肩膀輕聲說:“以后咱們的國家會越來越強(qiáng),大家都會有房子住,有地方談戀愛?!?
林嘉嫻沒說話,只是靠得更緊了。遠(yuǎn)處的外灘建筑群亮了起來,泛光照明映著哥特式、巴洛克式的屋頂,線條優(yōu)美絕倫;黃浦江的江水反射著燈光,像撒了滿江的金綢;情人墻的燈、船上的燈、建筑的燈交織在一起,把夜晚的外灘照得璀璨浪漫。
兩人沿著情人墻慢慢走,偶爾有情侶從身邊經(jīng)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距離。王北海握著林嘉嫻的手,感受著她手心的溫度,心里充滿了幸福,從北京到上海,從筆友到同志,如今,兩顆心終于靠得更近了。江風(fēng)吹過,帶著他們的喃喃低語,融入滿是煙火氣的外灘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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