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見靳炬的氣色越來越差，臉上勉強露出的笑容再也掛不住，在略一沉默后，低聲說道：“朕……準你缺席。”

“多謝陛下……”

靳炬聞笑了兩聲，旋即深深地看著趙潤，艱難地抬起雙手抱了抱拳，雖氣若游絲但仍用堅定的語氣說道：“陛下，末將在此預(yù)祝您……此戰(zhàn)旗開得勝，擊潰聯(lián)軍，揚我大魏……之威……”

“唔！”

趙潤雙手抓住靳炬的雙手，重重點了點頭，旋即又問道：“有什么……留給妻兒老小的話么？”

靳炬搖了搖頭，輕笑著說道：“身后事，末將昨日就已經(jīng)……已經(jīng)囑咐過家人了，再無……再無牽掛，倒是……倒是身上這件甲胄……”他轉(zhuǎn)頭看向大梁府府正褚書禮，托付道：“褚大人，待靳某走后，請你將靳某身……身上的甲胄，贈予那……那個小子，這是我承諾……承諾過的?！?

“唔。”褚書禮默然地點點頭。

見此，平躺在地上的靳炬深深吸了口氣，旋即，竭盡最后的力氣，振臂高呼：“大魏！必勝！”

這聲高呼，雖聲音并不響亮，但異常堅定。

旋即，靳炬舉起的拳頭忽然落下，眼眸亦變得暗淡。

四周鴉雀無聲，原本還滿心喜悅的魏國軍民，此刻皆異常的安靜。

當晚的筵席，趙潤吃地很不是滋味。

無論是大梁城內(nèi)諸多男兒的犧牲，還是禁衛(wèi)軍將領(lǐng)靳炬這位老相識的故去，都讓趙潤感到無盡的悲傷。

悲傷之余，便是憤怒。

他從來沒有這般憤怒過。

因此，他并未在宴席久留，借口路上勞累、不勝酒力，便帶著褚亨回到了大梁宮內(nèi)的甘露殿。

看著魏王趙潤離席，介子鴟心下微微一動，轉(zhuǎn)頭對大梁府府正褚書禮說道：“褚大人，請借一步說話?！?

褚書禮不明就里，但還是點了點頭，借故跟著介子鴟離開了酒席筵。

當晚深夜，待等魏王趙潤獨自一人坐在甘露殿內(nèi)的書房若有所思時，內(nèi)朝大臣介子鴟邁步來到了殿內(nèi)，拱手拜道：“陛下?！?

趙潤抬頭看了一眼介子鴟，勉強擠出幾分笑容，問道：“介子，你不在酒宴，為何來朕處？莫非亦不勝酒力么？”

“非也?！苯樽峪|搖了搖頭，意有所指地說道：“臣只是覺得今日宴上的酒水甘中帶澀，怕是還未到可以暢飲的時候……”

“哦？”趙潤眉頭一挑，問道：“幾時可以暢飲？”

介子鴟微微一笑：“自然是待等擊潰諸國聯(lián)軍，揚我大魏之威時！”

“說得好！”

趙潤贊許了點了點頭。

此時，介子鴟走近書桌，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冊，雙手遞上。

“這是？”趙潤眼中閃過幾絲困惑

。

只見介子鴟偷偷觀望著眼前這位君主的面色，沉聲說道：“此乃大梁城近幾日的傷亡名冊?！?

趙潤聞一驚，原本伸出去的手，竟好似被針扎了似的，立刻收回，神色不定地看著那份名冊。

但片刻之后，他還是接過了那本名冊，攤開仔細觀瞧。

在旁，介子鴟徐徐說道：“此戰(zhàn)，大梁城，共戰(zhàn)死城內(nèi)男兒七萬六千四百五十六人，其中，大梁禁衛(wèi)軍戰(zhàn)死一萬四千八百六十一人……”

“……”

趙潤的面色抽搐了一下，抬眼冷冷地看向介子鴟，用隱隱帶著怒色的口吻問道：“介子，你是故意給朕找不痛快么？”

瞧見趙潤面色陰沉，介子鴟心中亦有些發(fā)虛，連忙拱手說道：“陛下恕罪，臣只是有一些肺腑之不吐不快而已?！?

趙潤深深地看了一眼介子鴟，待深深吸了口氣后，平息了心中的怒意，看似平靜地說道：“你說?！?

只見介子鴟拱了拱手，正色說道：“臣斗膽反問陛下，要如何處置諸國聯(lián)軍？”

趙潤面色陰晴不定，在看了一眼手中的傷亡名冊后，沉聲問道：“你想說什么？”

“陛下，竊以為，正因為諸國林立、中原紛亂，是故大梁才有今日之禍?！蹦恳曋w潤，介子鴟正色說道：“這些年來，我大魏日漸強盛，而中原諸國，卻不希望見到我大魏強盛，是故私下聯(lián)合，此番更是組建諸國聯(lián)軍，圍攻我大魏……試問，縱使我大魏此番擊敗了諸國聯(lián)軍，難道就能使他們放棄與我大魏為敵的心思么？”

“……”

“夫聞，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陛下從未興起不義不戰(zhàn)，然中原諸國卻咄咄**迫，縱使此番擊敗百萬諸國聯(lián)軍，彼他日恐怕會再次卷土重來。比如楚國……自齊、韓相繼衰敗之后，楚國日漸興旺，欲與我大魏爭雄，正所謂一山不能容二虎，魏楚之間，終有一戰(zhàn)，若陛下姑息之，就好比農(nóng)夫救下僵蛇，終會被其所害……”說到這里，介子鴟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既然注定無法共存，陛下何不兵吞諸國？待等普天之下盡皆魏土，又豈會復(fù)有諸國聯(lián)軍進犯我大魏之禍？”

“……”趙潤深深地看著介子鴟，臉上露出幾許難以捉摸的表情：“介子，這恐怕才是你跟隨朕親征的目的吧？”

記得在御駕親征之前，介子鴟作為一介文官，竟然要求隨同他一同出征，當時趙潤就感覺這位朝臣目的不純，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介子鴟的目的，無非就是要在適當?shù)臅r機，向他提出「兵吞諸國」的「大一統(tǒng)」建議。

“退下吧，朕不想聽這些?！?

趙潤淡淡說道。

聽聞此，介子鴟也并未再多說，識相地拱拱手，退出殿外。

他并不著急。

他相信，因為他知道那位君主的心中壓抑著無窮的怒火，雖然今日的獻策看似并未起到成效，但實則，卻在這位陛下的心中扎下了根，終會有開花結(jié)果的一日。

而且，這一日并不會太久。

“……”

目視著介子鴟離開，趙潤微微搖了搖頭。

他再次將注意力投注到手中那份大梁城的傷亡名冊上，看著上面極其刺眼的數(shù)字。

其實在進城之前，他也預(yù)測到城內(nèi)的傷亡人數(shù)會很嚴重，但他還是沒有想到，此戰(zhàn)大梁城竟然損失了七萬六千四百五十六人，就算刨除了約一萬五千名禁衛(wèi)軍，也有整整六萬一千余人。

六萬多大梁男兒，這已經(jīng)快接近大梁城內(nèi)青壯男兒的八成了，雖然還談不上十室九空，但按照這個數(shù)字算，顯然大梁城內(nèi)每家每戶都出現(xiàn)了傷亡，甚至于還會出現(xiàn)父子齊齊戰(zhàn)死、兄弟齊齊戰(zhàn)死的慘劇，留下一群孤兒寡母。

“呼”

長長吐了口氣，趙潤閉著眼睛思忖著。

此刻的他，心情異常的壓抑，既有對自己的責怪，亦有對中原諸國的憤懣。

正如介子鴟所，世人皆道他魏王趙潤窮兵黷武，但事實上，趙潤幾乎從未主動對外開戰(zhàn)，別看魏國的國土相比較三十年前增大了一倍有余，但其實，三川郡本來就是他魏國的國土，同理，宋郡與上黨亦是，趙潤只是收復(fù)了他魏國此前失去的國土而已。

這些年來與中原各國的戰(zhàn)爭，哪里不是其他韓國挑起的？

包括這一次，他魏國率先派韶虎的魏武軍攻打齊國，那也是因為齊國私底下勾結(jié)楚國與韓國，準備聯(lián)合起來討伐他魏國，且這場仗無可避免說白了，他只是搶了一個先手而已。

而除此之外呢？

魏國可曾興起過不義之兵？

不曾！

唯一的例外恐怕也只有河套了。

但至少對于中原各國而，魏國從未興不義之兵，為了國土、利益而主動去攻打其他國家。

可即便如此，中原諸國還是針對他魏國，其中原因，無非就是魏國太強大了，就像介子鴟所說的，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魏國的強大，引起了中原諸國的驚恐。

『以武止戈，使天下臣服，莫敢犯魏……么？』

喃喃自語著，趙潤坐在殿內(nèi)沉思著。

但正如介子鴟所猜測的，雖然趙潤將介子鴟斥退了，但是，似「以武止戈」，似「兵吞諸國」的念頭，卻在這位魏國君主的心中扎下了根。

并且，在仇恨與憤怒的灌溉下，迅速茁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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