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閃擊(十七)
別說和盆地周圍的蘇格拉底山脈或夏洛克斯山脈那些動輒數(shù)千米高的雪峰相比,就算放在城市中,它也不過只是平均高度一千米以上的太空城身旁一個渾身載滿了樹的小矮子。
就算翻爛了電子地圖,在電子沙盤上推斷了幾十把電子推桿,恐怕事前也沒有人會想到,在雷斯克這個連接著東南主航道,被稱為查克納大門的美麗星系中爆發(fā)的這場戰(zhàn)役,最關(guān)鍵也是最慘烈的一戰(zhàn),竟然是在這里。
此刻,152高地向西的一面山坡,已經(jīng)是一片狼藉。
觸目所及,到處都是倒臥的樹木和被炸彈翻出黃色泥土的彈坑。青幽幽的山林,變成了一個丑陋的癩痢頭。密密麻麻的炮火,還在一遍遍地蹂躪著地面的泥土碎石和枯枝爛葉。
一道道蘑菇般的黑云,在山頂那蜿蜒的陣地工事前騰空而起,白色的黑色的硝煙,滾滾彌漫。數(shù)以千計的蘇斯機甲,排成了五條散兵線,拼命仰頭上攻。山上山下,只看見能量炮火往來穿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wǎng)。
“打!”被炮彈炸得殘破不堪的陣地上,一名查克納少尉,狠狠扣下萬能操控桿前方的扳機。
趴在射擊位上的機甲手中巨大的手持式加強能量炮炮口飛快地轉(zhuǎn)了一圈,隨即猛然一聳,數(shù)百條纏繞凝結(jié)的光絲,化作一顆橄欖球大小的能量炮彈噴射而出。只一閃,就扎進了山下蘇斯機甲群中,爆發(fā)一團讓人不可逼視的白光。
白光橫著掠過大地,四周的空氣仿佛被猛地扯了一把又猛地推開來,一道沖擊波裹著塵沙,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圓圈,向四面八方擴散。
直到這時候,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才隨著大地的震動沖天而起。
這一炮,打得極準。一輛剛剛從一塊大巖石后露出身體的蘇斯狂人機甲,被直接命中。重達近三十噸的鋼鐵身軀,被劇烈的爆炸給整個兒掀飛了出去。
那堅硬的外殼和外掛裝甲,如同被烤焦的千層餅表皮上的碎渣般碎裂剝落,化作白光中的幾個小黑點,青煙裊散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個焦黑的骨架。
一擊命中,少尉飛快地往回一縮。
腳下深深的巨型壕溝中,一輛輛機甲勾著腰,來回奔跑。坑道兩邊被爆炸震落的泥土,撲瑟瑟地落在他們的身上。
左邊拐角處,一輛被炸斷了腿的機甲,在坑道的緊急維修區(qū)更換新的機械腿。下面,幾輛八代野狗獸型單兵機甲,正利用他們天生比人型機甲更擅長在坑道中移動的優(yōu)勢,往各射擊位上補充彈藥。
靠外一側(cè)坑壁是密密麻麻的射擊位。每隔六米,就有一輛單兵機甲趴在斜坡上向山下瘋狂開火。劇烈的炮聲,就像是在身邊炸開的驚雷,一串串,一片片,無休無止地折磨著人們的神經(jīng)。
少尉深深吸了一口氣,平息了一下自己被爆炸聲震得發(fā)慌的心臟。看了一眼機甲電腦上的能量炮充能時間。
距離下一次開炮還有十五秒。
手持機甲能量炮雖然威力巨大,可是,卻有著射速慢的缺點。無論什么機甲,只要一綁定這個大家伙,就會像一株被汲取營養(yǎng)的藤蔓纏繞的植物,貢獻出百分之八十的能量和引擎資源用于作戰(zhàn)。
在激烈的戰(zhàn)斗中等待能量炮充能,實在是一個逼人發(fā)瘋的好主意!
少尉狠狠撓了一把褐黃色的亂發(fā)。
他的有些干裂的嘴唇在默默地祈禱中飛快的張合,腦袋隨著等待的煎熬埋下去又抬起來。他梗著脖子,拼命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被陣地中央那不斷鉆進耳朵的激烈炮火聲和打斗聲所吸引。
不用看,他也知道。就在距離自己所在的位置不過兩百米的中央陣地,兩百多輛匪軍機甲正在和近百輛裁決者殊死搏斗!
陣地前的近身肉搏,一直是地面戰(zhàn)爭中最慘烈的部分。
無論是哪一個時代,這種人類面對面的殺戮,都充滿了血腥,充滿了暴虐,充滿了人性的泯滅和絕望。
當敵人沖到陣地前沿,試圖以近身格斗撕開防線的時候,那種沖擊力,那種瘋狂勁頭,比從一萬米高的山頭直瀉而下的泥石流還恐怖。
沒有膽怯,也沒有勇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雙方就像是兩群完全失去了理智和思想的野獸,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本能,去扭打,去廝殺。竭盡全力地攻擊對手,紅著眼睛往前捅。撕咬對方的血肉,挖出對方血淋淋的心臟!
這是同類之間的生命剝奪,是一個人抹去另一個人全部的歷史,存在的痕跡,思想和肉體。
無論是攻方還是守方,經(jīng)過一次陣地前沿這種冰與火碰撞般的廝殺之后,能夠存活下來的,絕對不會超過百分之三十!
這個數(shù)據(jù),意味著雙方幾乎是耗盡了最后的一絲力量,幾乎只是靠最后幾個人,來確定陣地是繼續(xù)堅守,還是被突破。
少尉見過各種各樣的廝殺,見過最慘烈的陣地防御戰(zhàn)??墒?,他從來沒有想象過,戰(zhàn)斗,竟然可以慘烈到此刻中央陣地前沿這種地步。
他不敢抬頭去看。因為只要看上一眼,他就怕自己再也扭不過頭來。未來,也再也沒有駕駛機甲的信心,再也沒有戰(zhàn)斗的勇氣!
這是西約軍的第八次強攻,同時,這也是兩百輛裁決者的第八次突擊。
那些長著斧頭腦袋的裁決者,冷酷而殘忍。他們行走于每一次發(fā)動強攻的蘇斯裝甲集群之前,如同閑庭信步。
急如驟雨的遠程火力,根本無法對他們產(chǎn)生任何的威脅。只要被他們一接近,在你的手指向機甲下達一道完整的動作命令之前,他們的離子光刀或拳頭,就已經(jīng)洞穿了你的身體。
這是一群沒有感情的死神,他們以近乎完美的操控,收割著生命。沒有人能擋在他們面前......除了,匪軍!
“轟”地一聲巨響。少尉終于忍不住扭頭看去。中央陣地前方的山坡上,兩輛機甲從彌漫的硝煙和飛濺的泥石中現(xiàn)出了身形。
在現(xiàn)出身形的一瞬間,一黑一青兩道身影,就如同兩個磁鐵
般,緊緊吸到了一起??耧L暴雨一般的鋼鐵打擊聲,碰撞聲,就像是一曲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打擊樂!
咣!青色機甲被裁決者一腳踢在護頭的手臂上,一個側(cè)翻滾出十幾米,機甲外殼在地面上犁出幾道深深的壕溝。
它被踢中的左手小臂,已經(jīng)完全碎裂。傳動桿透出裂開的外殼,飛速搖擺伸縮,刮在裂口處的鋼板上,發(fā)出難聽的噪音。
肘關(guān)節(jié)部位,顯然已經(jīng)折斷,整個小臂都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曲著,不少零件隨著機甲傳動機械的強行運動,被彈出了裂縫。
少尉只覺得心頭一緊。他認識那輛機甲的操控者。
那是一個年輕的勒雷中校,名叫斯提勒。有著一臉和善的笑容,一張英俊的面孔。
他的心,剛剛提起來,就見青色機甲手一撐,腳一蹬,如同出膛的炮彈一般撞向裁決者。
一種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決死悍烈,炸開,撲面而來!
“找死!”裁決者機士被斯提勒的悍勇和瘋狂所激怒,一聲怒喝,抬腿屈膝,狠狠撞向青色機甲的頭部。
雙方的動作,都快如閃電雷霆,眨眼功夫,就已經(jīng)到了對方面前。
少尉看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一顆心,砰砰砰跳個不停!
眼看裁決者的鐵膝,就要將青色游俠的頭部撞個稀巴爛,少尉忽然發(fā)現(xiàn),斯提勒在石火電光間強行扭了扭身,避開了頭部要害,把左側(cè)斷臂連同肩膀,送到了裁決者的膝蓋前,同時,機甲的右手,狠狠插向了裁決者的另一條腿。
“轟!”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青色機甲再度飛了出去,它那傷痕累累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地上。全身上下,已經(jīng)看不到一處完整的地方。
它躺在地上,外殼扭動著,凄慘的模樣,似乎在說明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可是,一旁的少尉,卻分明感覺它在笑。
那是一張胖臉,那是一副獰笑!
二十米外,一把離子匕首,從裁決者的機艙透了出來。綠色的不知名液體,混合著暗紅的血液,從缺口流出,順著機甲外殼流淌向地面。
裁決者直直地跪在地上。那張冷酷的斯巴達戰(zhàn)士面孔僵硬而茫然。
它的屈膝撞擊動作完成了,而它的另一只腿,卻被亡命的斯提勒用半邊身體為代價,打斷了外接傳動桿和關(guān)節(jié)曲軸。這就使得,它在落地的一瞬間,失去了平衡和連續(xù)動作的能力,跪倒在地。
如果能再給他五秒,不,或許只需要一兩秒,它就能將驅(qū)動轉(zhuǎn)換到備用系統(tǒng),從跪著的狀態(tài)站起來,繼續(xù)騰挪閃轉(zhuǎn),繼續(xù)健步如飛。
可惜,這世界上沒有如果。發(fā)生了的,永遠也不會改變。歷史和命運的車輪,在選擇了一條路之后,只會冷酷的前進,絕不會倒退。
從硝煙中探出的一把離子匕首,徹底將它釘死在這個屈辱的姿勢上。
少尉從頭到尾目睹了這次陰險而致命的襲擊。
他看見斯提勒的青色機甲在第一次被踢飛的時候,另一輛青色機甲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裁決者的側(cè)后方。
那一刻,或許一切都還不是蓄謀的。不過,當兩輛游俠出現(xiàn)在彼此視野中時,沒有任何交流,一次絕殺,就已驟然成形。
摔落地面的斯提勒,隨即彈身而起,傷痕累累的身軀,以一種以命搏命的悍烈姿勢,發(fā)動了瘋狂的反撲。他在吸引了裁決者的所有注意力的同時,以整個左臂和肩膀的一處凹陷為代價,讓裁決者跪了下去。
從那一刻起,裁決者就再也站不起來。它就那么屈辱的跪著,黑色的外殼,映照出它身后那個弧線突進的偷襲者同樣猙獰的一張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