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卻兀自抹淚，臉上全然一副醉態(tài)。

許是那三杯酒喝得太快，又許是情緒上頭，帶動酒意，胡惟庸已是口齒含糊，但他的話，稍一拼湊還能聽得清楚明白。

“我兒天賜，為父……為父念著你??！”

一聽這話，再看胡惟庸?jié)M臉哀意，眾人方才明白過來。

敢情，胡相這是在想兒子。

也難怪，人都說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這新春大喜之日，怎能不念起那唯一的兒子。

只可惜，胡天賜已被處斬，還是他胡惟庸親自監(jiān)斬的……

一想到這里，眾人唏噓感嘆，無不側(cè)目同情。

“唉，陛下倒也真是夠狠毒的！”

“相爺年事已高，又只剩這一個獨子，他竟都不肯寬恕……”

“這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苦楚，敢情他是體會不到?！?

就在眾人滿嘴牢騷，埋怨朱元璋涼薄無情之時，酒席上又響起“砰”的一聲震響，竟是有人突然拍起桌子，鬧出極大動靜。

眾人嚇了一跳，齊刷刷轉(zhuǎn)過臉去，剛剛拍桌之入，居然是胡惟庸。

而胡惟庸拍完桌子后，又是一臉憤怨，口中念念有詞：“陛下，你待老夫如此不仁，叫我胡家斷子絕孫……事已至此，就莫怪老夫不念君臣之情了！”

此話一出，滿堂大駭。

什么叫“不念君臣之情”？你想要作什么？

所有人都驚呆了，滿眼惶懼地看著胡惟庸。

這……還是那個一直被詬病膽小求穩(wěn)的胡相嗎？剛剛還哭哭啼啼，哀怨凄楚，怎片刻之間，就變得如此狠決干脆了？

造反可不是開玩笑的，也不是三兩句酒話便能挑起的。

眾人驚惶之下，彼此擔憂互望。

終是陸仲亨站出來，打著哈哈揉著自己耳朵：“??！今日喝得太多，耳朵都不好使了，相爺方才說的什么，咱是一個字都沒聽清楚，啊哈哈哈！”

他打著哈哈將這事一揭而過。

一旁的費聚，也趕忙舉起酒杯，招呼起其他人來：“來來來，咱們接著喝，我還沒喝過癮呢！”

他二人正忙著遮掩，可不想事主胡惟庸仍不知見好就收，又繼續(xù)拍了拍桌子：“諸位且聽老夫一！”

他臉上的酒意，似已漸漸退去，說話聲也越發(fā)清晰流利：“當今天子無道，老夫有意承天之意，誅除昏庸，諸位可有人敢共創(chuàng)偉業(yè)，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這話一出來，就再不能拿酒醉遮掩了。

眾人也都徹底明白了，胡惟庸的確要反，不光他自己要反，他還要拉著這一桌子人，共同造反。

話已說開，大家再不能當無事發(fā)生，但當下也無人敢去接茬，包括陸、費二人在內(nèi)，所有人都悶不吭聲，大堂內(nèi)一片死寂。

胡惟庸環(huán)視四下，眼中迸出不屑，他冷笑起來：“怎么？平日里諸位不都叫囂得厲害么？為何現(xiàn)在都沒聲音了？”

眾人仍是縮頭縮腦，不敢應(yīng)話。

饒是費聚平日里大嘴巴，此刻也只敢小聲嘀咕：“好家伙，平日咱都是嘴上叫叫，哪想到你玩真的??？”

陸仲亨也是左顧右盼，鬼頭鬼腦地張望四下反應(yīng)。

靜默許久，終是有人坐不住了。

南雄侯趙庸，此刻終于抬頭看向胡惟庸道：“相爺，您高居宰輔，為何會生出此念？”

他不問還好，一問胡惟庸臉上怒氣更盛。

“高居宰輔？”

胡惟庸冷笑起來，環(huán)視四周道：“諸位說說，老夫這宰相，做得可算窩囊？平日里無權(quán)無利，整日只能點頭哈腰，做他朱天子的跟班奴仆?！?

“若只是這樣也便罷了，可老夫連自己的獨子都保不?。　?

他氣得咬牙切齒，臉上猙獰畢現(xiàn)道：“朱重八害死我兒，還讓老夫親自監(jiān)斬……如此深仇大恨，叫我如何咽得下？”

聽到這里，眾人方才恍然大悟。

沒想到胡天賜已死了好幾年了，可胡惟庸心中仍沒解開這疙瘩。

想也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又是唯一的血脈……這斷子絕孫的仇恨，誰能輕易放下？

眾人倒能理解胡惟庸的心情，可理解歸理解，造反不是一腔憤恨便能輕易挑起的。

在場的誰不是高官權(quán)貴，哪個身上沒背著爵位，他們可不敢輕易擔這誅九族的風險。

眼看私下寂靜無聲，胡惟庸又冷哼一聲：

“你們以為自己做高官、享厚祿的日子還長遠嗎？你們以為有了個侯爵，就能永享安樂嗎？”

“看看靖海侯吧，他被剝了職權(quán)，窩在府里沒兩年，便積病沒了，他一死，可謂人走茶涼，靖海侯的爵位能不能保住都難說，他吳府的富貴還能延續(xù)幾年？”

靖海侯吳禎，也是他們淮西一派的中堅力量，只可惜先前因倭寇之事，被朱天子扒了軍權(quán)，罰在府里閉門思過，然后去年因病死去。

這武將沒了軍權(quán)功勛，的確涼得很快。

陸仲亨稍有些不服氣：“可年后便要北伐，若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胡惟庸卻冷笑起來：“難不成吉安侯還指望靠北伐再立新功？諸位可還記得，前陣子裁撤大都督府，你等都被扒了兵權(quán)，丟到那五軍都督府的犄角旮旯里了?！?

大都督府拆分一事，其實正是針對陸仲亨幾人。

一想起此事，幾人怒火中燒。

“先前西南戰(zhàn)事，陛下啟用沐英，再往后的北伐大業(yè)，陛下任徐達、湯和、傅友德三人為主將……”

再看向在場眾人，胡惟庸冷笑：“你們覺得，徐達、湯和等人，會重用你等，還是藍玉等后起之秀？”

徐達素來和朱元璋站在一條線上，朱元璋既已看不上陸仲亨一眾，徐達又豈會啟用他們？

這一想來，他們在北伐一事上，的確沒甚機會。

回想近幾年來，他們的職位一降再降，兵權(quán)一削再削，陸仲亨一眾頓感絕望。

胡惟庸仍在煽風點火道：“陛下對你等，早已沒有眷顧，想來你等和吳禎一般，都是等死的命，等你幾人死后，你們的家族，定如吳家一般，漸漸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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