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掰著手指,一項項說給楊博聽。
“比如,保養(yǎng)馬車時,‘不小心’弄松某個關(guān)鍵的榫卯,或者‘忘記’給車軸膏油。拉貨跑長途時,‘無意間’讓貨物淋了雨、受了潮,或者‘不小心’磕碰壞了貴重的瓷器綢緞。
載客時,專挑路況差的地方走,顛得客人七葷八素,甚至‘馬匹受驚’,制造點有驚無險的小事故……”
楊博聽得心驚,卻又隱隱興奮。
“這……這豈不是自毀招牌?時間一長,誰還敢坐他李家的車,托他李家運貨?”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孔希生枯瘦的手掌在桌面上輕輕一拍。
“李勛堅擴張?zhí)?,人手混雜,管理必然跟不上。出幾次事,人們只會覺得他李家店大欺客,用人不善,質(zhì)量低劣??诒粔?,再想挽回就難了。到時候,那些因為他高價挖角而離開的老客戶,自然會發(fā)現(xiàn)還是你楊家的車穩(wěn)當可靠。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
“這些事要做得像意外,像疏忽,絕不能讓人看出是故意為之。一次兩次是偶然,次數(shù)多了,他李勛堅就算懷疑,也查無實據(jù)!只會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或者手下人笨手笨腳。
我們的人在里頭,還能趁機散布些謠,比如李家克扣工錢啊,對車夫刻薄啊,讓那些被他高價吸引來的人,也人心浮動。”
楊博仔細琢磨,越想越覺得此計陰毒卻又有效。不需要正面抗衡李家的財力,而是在他最得意、最依賴的新業(yè)務根基上悄悄撒釘子,埋火藥。
他重重一拍大腿。
“好!就依孔老先生之計!我這就去挑選人手,都是知根知底、嘴嚴手巧的,保證把事情辦得‘天衣無縫’!”
很快,十幾個看起來憨厚木訥、或滿臉愁苦的“漢子”,出現(xiàn)在了李家車馬行新設的招募點。
李家管事正為迅速擴張導致的人手短缺發(fā)愁,見來人都是身強力壯、表示只要有口飯吃工錢看著給就行的模樣,幾乎沒怎么細問,便大手一揮,全部收下,簡單交代了幾句規(guī)矩,就分配了馬車和路線,讓他們立刻上工。
這些“新車夫”混在人群中,低著頭,眼神卻暗自交換著信息。破壞,開始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小漁村和浪谷村的工坊里,一種不同于以往生產(chǎn)繁忙的焦慮氣氛在蔓延。
紡織廠的管事拿著新送來的原料賬單,眉頭擰成了疙瘩,找到正在自行車工坊查看新一批齒輪質(zhì)量的陸羽。
“陸先生,出問題了!生絲的價格,這個月又漲了三成!照這個價,咱們織出來的綢緞,就算按之前的價賣,也幾乎沒利潤了!可要是跟著漲價,杜掌柜那邊說了,省城的客商肯定不干,訂單怕是要黃!”
陸羽接過賬單掃了一眼,數(shù)字確實刺眼。
他還沒說話,張俊才也匆匆趕了過來,臉上同樣帶著憂色。
“陸先生,浪谷村杜子然那邊也捎信來了。鞋廠和衣服廠用的里襯布料、一些結(jié)實耐磨的帆布,價格也在往上走。雖然漲得沒生絲那么兇,但成本壓力也大了。杜廠長問,要不要先把生產(chǎn)速度緩一緩,看看行情?”
原料價格上漲,而且是波及多個相關(guān)品類的上漲,這絕非市場正常波動。陸羽立刻意識到,有只無形的手在攪動市場。
他讓兩位管事稍安勿躁,對張俊才道。
“俊才,你去仔細打聽一下,這絲價、布價突然猛漲,根源在哪兒?是誰在背后操縱?”
張俊才在小漁村和周邊人脈頗廣,消息靈通。
他領(lǐng)命而去,不過兩三日功夫,便帶著打探來的消息,在陸羽那間堆滿圖紙和模型的工作室里,一五一十地匯報起來。
“陸先生,查清楚了。根子,出在桑葉上?!?
張俊才說得口干舌燥,接過陸羽遞來的水喝了一大口,繼續(xù)道。
“咱們福建養(yǎng)蠶用的桑葉,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是李勛堅他們李家的桑園產(chǎn)的。以前價格還算平穩(wěn),可從上個月開始,李家突然大幅度提高了桑葉的售價,而且限量出售!”
“蠶農(nóng)買不起、買不夠桑葉,蠶就養(yǎng)不好,吐的絲自然就少。市面上蠶絲一緊缺,價格就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
這時候,李家又拿出大把的銀子,以比平時高不少、但又比現(xiàn)在市場價略低的價格,去收購那些被斷了桑葉、快要撐不下去的蠶戶手里僅有的一點蠶絲。
他們左手抬價制造緊缺,右手低價收購囤積,等到市面上幾乎沒貨了,他們再把囤積的蠶絲用天價放出來!”
張俊才越說越氣。
“這一進一出,李家賺得盆滿缽滿!撈到的錢,轉(zhuǎn)頭就去開更大的車馬行,挖楊家的墻角;去擠兌黃家的茶山,壓陳家的船運碼頭!
他這是用絲綢這門生意吸的血,去砸其他家的飯碗,想要一家獨大??!咱們的紡織廠,還有浪谷村那邊用的好些布料,源頭都被他這一手給掐住了脖子!”
陸羽安靜地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李勛堅這一套組合拳,雖然手段卑劣,但從商業(yè)競爭的角度看,確實狠辣而有效,利用了其在上游原料端的壟斷地位。如果放任不管,不僅小漁村和浪谷村的產(chǎn)業(yè)會受到嚴重沖擊,整個東南沿海與紡織相關(guān)的民生經(jīng)濟都可能被其挾持。
“原來如此?!?
陸羽點了點頭,臉上并無太多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果決。
“他打他的算盤,我們也有我們的路。想靠掐住源頭來逼我們就范?那就看看,是誰能更快地握住新的源頭!”
他站起身,對張俊才吩咐道。
“俊才,你立刻去辦幾件事?!?
“第一,通知紡織廠、浪谷村的鞋廠和衣服廠,從明天開始,縮減生產(chǎn)規(guī)模。只保留必要的骨干人員和最低限度的生產(chǎn),確保工坊不停轉(zhuǎn),但產(chǎn)出大幅降低。騰出來的所有人手,我有大用?!?
張俊才一愣。
“縮減生產(chǎn)?那訂單……”
“訂單先拖著,跟客商解釋,原料價格異常波動,我們需要時間調(diào)整。違約金照賠,這點損失我們還承受得起?!?
陸羽語氣不容置疑。
“現(xiàn)在不是計較一城一地得失的時候?!?
“第二?!?
陸羽走到墻邊掛著的一幅簡易東南沿海地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