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換上了更便于勞作的短打衣衫,卷起褲腿,帶著幾個在農(nóng)業(yè)上有些經(jīng)驗的小漁村老農(nóng),直接住進(jìn)了最先響應(yīng)的林家村。
清晨,天剛蒙蒙亮,林家村一片準(zhǔn)備改種的坡地上,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村民。陸羽就站在地頭,腳下放著幾袋桑樹種子和一些處理過的桑樹枝條。
“各位鄉(xiāng)親?!?
陸羽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天咱們就在這塊地上,從頭到尾,把種桑樹的關(guān)鍵步驟走一遍。大家看清楚,有不明白的,隨時問?!?
他先是指著腳下的土地。
“種桑樹,選地有講究。最好是向陽、排水好的坡地或平地。像這塊地,位置就不錯。如果是低洼容易積水的地,咱們就得先挖溝排水,不然桑樹根容易爛?!?
接著,他拿起一把鋤頭,親自示范如何整地。
“地要深翻,起碼一尺半深,把土塊打碎,把里面的石頭、草根都撿干凈。翻好之后,要起壟,壟寬大概這么寬?!?
他用腳比劃了一下。
“壟高半尺左右,這樣既利于排水,也方便以后管理和采摘。”
翻地起壟是力氣活,但道理簡單,村民們一看就懂,紛紛點頭。
“整好地,就是下種或者插條?!?
陸羽拿起一把桑樹種子。
“如果用種子,要先用水浸泡一天,然后像撒菜籽一樣,均勻撒在壟上,蓋上薄薄一層細(xì)土,輕輕壓實。”
他又拿起一根處理過的桑樹枝條。
“如果用枝條扦插,就更簡單。選一年生、健壯的枝條,截成這么長一段?!?
他比劃著。
“斜著插進(jìn)土里,留兩三個芽苞在外面,插穩(wěn)就行。扦插的成活率高,長得也快,是咱們主要用的法子。”
他讓帶來的老農(nóng)現(xiàn)場演示如何截取枝條、如何處理切口、如何把握扦插的角度和深度。村民們圍攏過來,看得格外仔細(xì)。
“種下去只是第一步,后面的管理更要緊。”
陸羽擦了把汗,繼續(xù)講解。
“剛種下去,要澆透水。以后看天氣,土干了就澆,但別澆太多,桑樹怕澇。施肥也有講究,咱們現(xiàn)在底肥要下足,用腐熟的農(nóng)家肥最好。等樹苗長起來,每年春秋兩季再追肥……”
他從澆水、施肥,講到除草、修剪,甚至包括如何防治常見的病蟲害,都盡可能用最直白的話解釋清楚。有些村民記不住,他就讓識字的隨從把要點簡單記下來,或者讓老農(nóng)反復(fù)演示。
“大家別怕麻煩,也別覺得難?!?
陸羽看著一些村民臉上依舊帶著的茫然,鼓勵道。
“頭一年辛苦點,把基礎(chǔ)打好,后面就省心了。桑樹是多年生的,管理好了,能采十幾年、幾十年的葉子。咱們現(xiàn)在多流一滴汗,將來就多收一把錢!”
他親自下地,和村民們一起揮鋤翻土,示范扦插。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泥土沾上了他的褲腿,但他毫不在意,動作一絲不茍。
村民們看到這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陸先生”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干起農(nóng)活也有模有樣,心里的距離感頓時消弭了許多,學(xué)習(xí)的勁頭更足了。
一連數(shù)日,陸羽輾轉(zhuǎn)于各個答應(yīng)改種的村落,重復(fù)著同樣的講解和示范。嗓子說啞了,就喝口涼水;手磨破了,簡單包扎一下。
他的務(wù)實和耐心,深深感染了每一個參與的農(nóng)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真正動手,按照他教的方法,在自家的田地里,播下希望的種子,插下綠色的枝條。一片片原本種植水稻或雜糧的田地,開始改變模樣,壟溝整齊,新綠點點。
就在陸羽于田間地頭揮灑汗水,播種未來之時,州府衙門內(nèi)的氣氛卻凝重得如同暴雨將至。
布政使司衙門的議事廳內(nèi),鄧志和坐在主位,眉頭緊鎖,臉色很不好看。下首坐著劉伯溫、常升,以及被緊急召來的按察使耿詢、都指揮使傅忠,還有幾位在省城頗有影響力的世家代表。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情形想必也都清楚?!?
鄧志和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聲音透著疲憊。
“自李氏哄抬桑葉價格以來,市場混亂,百業(yè)受損,民生困頓。前往各級衙門申訴、請愿的百姓日益增多,昨日在府衙門前,更是聚集了數(shù)百人,群情激憤,幾近失控!長此以往,恐生大變!”
他看向在座的官員和世家代表。
“民怨沸騰,皆因商市無序,惡性競爭不止!今日請諸位來,便是要議出一個章程,如何整治這愈演愈烈的亂象,還市場以清明,給百姓以活路!”
廳內(nèi)一時沉默。幾個世家代表眼神閃爍,不敢輕易開口。李氏如今風(fēng)頭正盛,手段狠辣,誰也不想當(dāng)這個出頭鳥,去觸李勛堅的霉頭。
按察使耿詢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主管一省刑名,性格較為剛直。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鄧大人所極是。李氏操縱桑葉,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致使民生凋敝,此風(fēng)絕不可長!依律,惡意抬價、擾亂市易者,可課以重罰,沒收其利。
下官以為,當(dāng)立即行文,嚴(yán)令李氏限期平抑絲價、桑葉價,并著手調(diào)查其不法情事,以儆效尤!”
都指揮使傅忠是武職,但對地方安定同樣負(fù)有責(zé)任。
他濃眉一挑,聲音洪亮。
“不錯!再這么鬧下去,街面都不安寧了!我手下的兵丁天天被拉去維持秩序,也不是長久之計!該管就得管,該抓就得抓!不然那些奸商還以為朝廷的法度是擺設(shè)!”
兩位實權(quán)官員的表態(tài),讓鄧志和心中稍定。
他剛想順勢說下去,卻聽常升輕輕咳嗽了一聲。
“耿大人、傅大人所,自是正理。”
常升開口了,語氣平和,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則,治亂如治水,堵不如疏。眼下各家族因利爭斗,矛盾尖銳,已成死結(jié)。官府若此刻以強(qiáng)力手段貿(mào)然介入,直接打壓某一方,固然能暫時壓服,卻難保不會激化矛盾,甚至可能促使某些勢力狗急跳墻,造成更大動蕩。
且各方利益盤根錯節(jié),若處置不當(dāng),反易引火燒身,將官府也拖入這渾水之中,失了超然公正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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