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是？”

朱元璋問道。

“哦，那是鄰村的人，見我們路修得好，也想來訂制一段連接官道和他們村子的水泥路?！?

陸羽解釋道。

“這便是道路公司的業(yè)務(wù)了，我們出技術(shù)、出人工，他們出材料費和工錢?！?

朱元璋緩緩點頭，沒有再多問，但心中已然受到了不小的沖擊。這完全超出了他對“修橋鋪路”的傳統(tǒng)認知，這更像是一門……生意？一門能讓村子和村民都獲益的生意！

看完了道路公司，陸羽又引著眾人前往村子的另一邊，那里靠近海灣，一片更大的工坊區(qū)映入眼簾。人未至，巨大的鋸木聲、敲打聲、號子聲已經(jīng)混雜著海風傳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木材香氣和桐油的味道。

走近一看，朱元璋、劉伯溫乃至常升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見一個規(guī)模遠超想象的造船工棚依海而建，工棚下，赫然同時建造著四五艘大小不一的船只！

其中兩艘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看體型和結(jié)構(gòu)，遠比常見的漁船要大、要復雜！工匠們?nèi)缤浵伆阍诖苌厦β?，有的在刨光龍骨，有的在安裝肋材，有的則在釘制船板。

所使用的工具，除了傳統(tǒng)的斧鑿鋸刨，朱元璋還看到了一些結(jié)構(gòu)奇特、效率似乎更高的器械。

而在工棚旁的淺灘上，已經(jīng)有三四艘造好的新船下水了，那流線型的船身、高聳的桅桿、以及明顯經(jīng)過改良的舵和帆具，無一不彰顯著其優(yōu)異的性能。有漁民正在船上做著最后的檢查和整理，準備出海。

“這……這都是你們造的？！”

朱元璋指著那幾艘大船，難掩臉上的震驚之色。他見過官府的造船廠，但那種地方，效率低下，腐敗叢生，造出的船也往往笨重不堪。而眼前這個村辦造船廠，竟能有如此規(guī)模和效率，造出的船只看外形就知不凡！

“回老爺，正是?！?

陸羽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

“這便是小漁村造船廠。最初只是為了造一兩艘性能好些的漁船，后來口碑傳出去了，訂單越來越多，便擴大了規(guī)模。如今不僅能造漁船，也能造一些小型的貨運船了?！?

“這些船……設(shè)計精妙，結(jié)構(gòu)堅固，絕非普通匠人能為之！”

劉伯溫也忍不住撫須贊嘆，目光銳利地看向陸羽。

“陸先生，這其中……”

陸羽坦然道。

“設(shè)計圖和一些關(guān)鍵工藝，確實是我提供的。但具體的建造、打磨、組裝，乃至許多細節(jié)的改進，都是村里的木匠、漁民們，在實踐過程中一點點摸索、完善起來的。他們?nèi)缃駥Υ坏睦斫夂徒ㄔ焓炙?，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他順勢再次點明核心。

“老爺，您看，無論是修路還是造船，靠的不是朝廷撥款，也不是官府的命令，而是村民們看到了好處，自發(fā)地組織起來，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有手藝的出手藝。

大家為了共同的好日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這造船廠和道路公司，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或多或少有份子，年底是要分紅的。所以，他們不是在為別人干活，而是在為自己干活，這干勁和效果，自然不同?！?

朱元璋沉默了。他背著手，目光深邃地掃過那熱火朝天的造船廠，又回頭望了望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以及遠處村落里升起的裊裊炊煙。

眼前的一切，都在沖擊著他固有的認知。百姓，似乎真的不止會種地……當他們被組織起來，被賦予了正確的方向和利益，所能爆發(fā)出的創(chuàng)造力，是驚人的！

“走，再去看看你說的那個……自行車廠?！?

朱元璋的聲音有些低沉，帶著復雜的情緒。

陸羽點頭，帶著他們走向造船廠旁邊另一片剛剛平整出來的土地。這里，工棚才剛剛搭起架子，地基還在挖掘，但已經(jīng)能看出一個工廠的雛形。

一些招募來的木匠和鐵匠，正在陸羽指定的幾位學徒帶領(lǐng)下，熟悉著圖紙，打磨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木質(zhì)和鐵質(zhì)零件。

陸羽拿起一個已經(jīng)初步成型的木質(zhì)車輪和一根彎曲的車架，向朱元璋解釋道。

“老爺，這便是自行車的主要部件。若能成功，人坐其上，雙腳蹬踏便可前行，不靠畜力，輕便靈活，尤其適合在這等平坦路面上行走，日行數(shù)十里不在話下?！?

朱元璋看著那些零零碎碎的部件，很難想象它們組裝起來能變成陸羽口中那般神奇的代步工具。

但他已經(jīng)見識了水泥路和新型漁船，對于陸羽弄出的新玩意兒，不敢再輕易質(zhì)疑。他只是覺得，這小漁村，仿佛一個不斷冒出新奇事物的泉眼，讓他應(yīng)接不暇。

參觀完畢，一行人站在村口的高處，俯瞰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海風拂面，帶來咸腥的氣息，也帶來了工坊區(qū)的喧囂和活力。

朱元璋久久不語，目光復雜。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陸羽啊，咱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你這小漁村，讓咱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陸羽知道，這是最關(guān)鍵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發(fā)自肺腑地說道。

“老爺，今日您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是一個小小的試點。臣之所以懇請修改律法，放開限制，就是希望我大明千千萬萬個村莊，都能像這小漁村一樣，找到適合自己的一條路！

百姓并非不愿進取，并非只會埋頭種地，他們?nèi)钡?，往往只是一個機會，一個方向，以及……朝廷允許他們?nèi)L試、去創(chuàng)造的政策！”

他的語氣變得無比誠懇。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朝廷的救濟和減稅是‘魚’，只能解一時之急。而放開限制，允許百姓自由擇業(yè)，興辦工商，便是授之以‘漁’！讓他們能憑借自己的雙手和智慧，去創(chuàng)造財富，改善生活！

這才是真正的藏富于民，才是讓我大明根基永固、讓億萬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的根本之道?。±蠣?！”

陸羽的話，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朱元璋的心頭。他看著眼前因工商而煥發(fā)生機的小漁村，再回想起一路南下所見那些困苦的凋敝景象，內(nèi)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沖擊。

他固有的“農(nóng)本商末”、“重農(nóng)抑商”的思想，與眼前活生生的事實產(chǎn)生了劇烈的碰撞。

他不得不承認，陸羽說的，有道理。這小漁村的變化，就是最好的證明。

然而，茲事體大。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修改祖制，放開千百年來對百姓的束縛，這其中的風險有多大？會不會真的導致農(nóng)田荒廢？會不會引發(fā)社會秩序的混亂？會不會動搖國本？

巨大的慣性讓朱元璋無法立刻做出決斷。他臉上的掙扎之色清晰可見，眉頭緊緊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