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低了聲音。

“耿水森重‘名聲’，講‘規(guī)矩’。我們以李家的產(chǎn)業(yè)和信譽作抵押，按規(guī)矩簽下借款契約，付給足額的利息，他為了維護自己‘公道’放貸的名聲和穩(wěn)定的財源，就不會在背后搞小動作，也不會輕易將消息泄露出去，引起其他家族的警覺。

這筆錢，能讓我們喘口氣，穩(wěn)住陣腳，甚至……繼續(xù)給楊家、還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陸羽，施加壓力！”

管家徹底明白了李勛堅的謀劃。

這是要借耿家的“金山”，來續(xù)上李家已然緊繃到極致的資金鏈，維持住表面強勢，爭取時間消化戰(zhàn)果，并尋求徹底擊垮對手的機會。

“老爺深謀遠慮！那……我們何時動身前往福州？”

管家問道。

“事不宜遲！”

李勛堅斬釘截鐵。

“明日一早，你就去準備拜帖和禮物，要厚重，顯出我們的誠意。后日，我親自去一趟福州，拜訪耿水森！能不能借到這筆救命錢，就看這一次了！”

李勛堅的動作很快。向族人“募捐”來的五十多萬兩銀子，雖然遠遠不夠，但好歹能稍微緩解一下最緊迫的支出壓力，為他爭取了一點時間。

這點時間，必須用來找到真正能解渴的“水源”。

第二天一早，李府的大管家就帶著幾名精干隨從，押送著幾輛裝滿貴重禮物——珍玩古董、上好綢緞、還有部分硬通貨金錠的馬車，悄然離開了省城，朝著福州方向疾馳而去。

李勛堅本人沒有親自前往，一方面是省城這邊局勢微妙，他需要坐鎮(zhèn)；另一方面，初次接觸，派大管家?guī)е穸Y先行探路、遞上拜帖和借款意向，也符合禮儀，更能顯出不卑不亢。

管家臨行前，李勛堅特意將他叫到書房，再三叮囑。

“記住，見到耿老爺子，態(tài)度務(wù)必恭敬，但也不必過于卑躬屈膝。禮物要厚重，顯我李家誠意。借款的數(shù)目……先試探著提二百萬兩，可接受年息兩成甚至更高，但還款期限要爭取長一些，至少一年。

抵押物……就以我們李家在省城新收的三處綢緞莊和兩處茶山的契約為憑。告訴耿老爺子，我李家如今產(chǎn)業(yè)擴張，正是用錢生錢的時候，這筆借款，穩(wěn)賺不賠。若能成，我李勛堅日后必有重謝！”

“老爺放心，小的明白?！?

管家鄭重應下，他知道此行關(guān)乎家族生死，不敢有絲毫大意。

目送管家一行離去，李勛堅站在書房窗口，望著陰沉的天空，心中并無十足把握。耿水森那個老狐貍，會輕易答應嗎？但無論如何，這已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條路了。

與李府的焦頭爛額、孤注一擲相比，楊府的氣氛則要舒緩甚至帶著一絲振奮。

書房里，炭火盆燒得正旺，驅(qū)散了初冬的寒意。楊博與孔希生相對而坐，中間擺著一副棋盤，但兩人心思顯然都不在黑白子之上。

“孔老先生，您真是神機妙算?！?

楊博親自給孔希生斟了一杯熱茶，臉上帶著笑容。

“與陸先生合作不過月余，我楊家的車馬行便活了過來！不僅接下了他外購桑葉的大單，運輸隊伍重新跑了起來，工錢有著落，人心也穩(wěn)了。

更難得的是，陸先生還牽線，介紹了幾家原本與李家有隙、又被李家運輸高價所苦的商戶，將部分貨運也轉(zhuǎn)到了我們這邊。如今，車隊不僅夠用，還得添置新車、招募新人手了！”

孔希生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臉上是慣常的陰沉，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輕松。楊家的好轉(zhuǎn)，意味著他這個“幕僚”的價值得以體現(xiàn)，也意味著對付李家的同盟更穩(wěn)固了一分。

“此乃意料之中?！?

孔希生抿了口茶，淡淡道。

“陸然此人，雖與我有隙，但行事確有章法，且背景深厚。

他既選擇與你合作，自然會給予實利，不會空畫大餅。不過，博老弟切莫因此便松懈。

李勛堅，如今才是真正的困獸?！?

楊博收起笑容，正色道。

“正要請教孔老先生。李家如今看似依舊風光，四處兼并，氣焰囂張。但依您看，其內(nèi)里究竟如何？我們何時才能……徹底擺脫他的壓制？”

孔希生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棋盤邊緣輕輕敲擊著，發(fā)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計算著什么。

“李勛堅？外強中干，敗亡在即?！?

他吐出八個字，語氣肯定，帶著一種冰冷的斷。

“哦？老先生何以如此篤定？”

楊博身體微微前傾。

他雖然也覺得李家擴張?zhí)炜赡苡袉栴}，但沒想到孔希生會說得這么絕對。

孔希生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笑。

“博老弟，我孔家雖已落魄，被官府通緝，族人陷于賊手，看似山窮水盡。但你要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在福建經(jīng)營數(shù)十年，在官府，在地方，總還有些不便明、卻并未完全斷絕的人脈和耳目?！?

他壓低了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據(jù)我所知，布政使司衙門里，對李勛堅近來的所作所為，早已忍無可忍。鄧志和或許還有些猶豫，但那坐鎮(zhèn)后方的劉伯溫，還有常升，態(tài)度已然明確。

李家操縱桑葉、哄抬物價、惡意兼并，已嚴重擾亂民生，觸及朝廷底線。官府之所以尚未直接動手，一是在搜集更確鑿的證據(jù)，二來……恐怕也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在等某個人布局完成?！?

楊博心中一凜。

“您是說……陸先生？”

“除了他，還有誰值得劉伯溫、常升如此耐心？”

孔希生冷笑。

“陸然與你的合作，從外省運桑葉，在本地推廣種桑，就是在挖李家的根基。待他那邊桑葉充足，蠶絲供應恢復，李家對絲綢行市的壟斷不攻自破。屆時，李家投入巨資囤積的蠶絲、高價收購的桑園，都將成為拖垮他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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