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好像停了。
不。
風沒停。
是聲音被抽走了。
神劍山莊的廢墟上。
葉擎空的視線,像兩根冰錐,釘在葉真臉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嘴角噙著一抹含義不明的冷笑。
冷笑慢慢變得清晰,變得鋒利。
“葉真……”葉擎空開口。
葉真的臉,在聽到自已名字被這樣叫出來時,僵了一下。
他瞇起眼,那點慣常的油滑和謹慎縮了回去,眼底深處,翻上來一絲真正的疑惑,混合著本能的警惕。
“你……”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干,“認識我?”
葉真不記得自已認識這樣一個人。
一個站在高處,握著神劍,眼神能凍住空氣的人。
“呵呵……”
葉擎空忽然笑了。
笑里沒有溫度,只有刀刃反光般的銳利,筆直地刺向葉真。
“或許……”
葉擎空頓了頓,目光在葉真臉上每一寸輪廓上逡巡,像在比對一幅陳舊的畫像,“你應(yīng)該,喊我一聲……”
“兄長。”
兄長。
這兩個字,很輕。
落在葉真耳中,卻像兩道驚雷,毫無征兆地炸開!
他身體猛地一顫!
不是害怕的顫抖,是一種被電流瞬間貫穿全身、連靈魂都被撼動的劇震。
瞳孔驟然收縮,又擴散開,里面翻涌起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模糊的聲音、塵封的氣味……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心底、以為早已腐爛的東西,被這兩個字生生刨了出來。
他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臉上呈現(xiàn)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
葉真抬起頭,不再是那種偽裝出來的恭敬或油滑,而是用一種極其復雜、極其深沉的眼神,深深看了葉擎空一眼。
那一眼里,有震驚,有不敢置信,有被揭開傷疤的劇痛,還有一種……了然的悲哀。
一旁,原本只是看戲的宋虎,猛地瞪大了眼。
嗯?
有情況!
他看看屋檐上白衣如雪的葉擎空,又看看地上臉色青灰的葉真,眼珠子在這兩人之間“唰唰”來回移動,快得像梭子。
像!
這也太像了!
先前沒注意,此刻仔細一瞧,那眉骨的走向,鼻梁的弧度,甚至抿嘴時下巴那一點微妙的輪廓……竟真有六七分相似!
宋虎心里那點“窮哥們”的義氣,瞬間被一種“被欺騙”的惱怒和巨大的八卦好奇沖得七零八落。
葉真你藏得夠深??!
平日里跟我稱兄道弟,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合著你是神劍山莊流落在外的……公子爺?
“呼……”
一道長長得仿佛抽走了胸腔里所有空氣的吸氣聲,從葉真那里傳來。
他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翻江倒海的復雜情緒,竟奇跡般地沉淀下去,變成一潭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他甚至還扯動嘴角,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里,再也沒有絲毫溫度,只剩下疏離和拒絕。
“葉少主,”他的聲音平穩(wěn)得異常,聽不出半點波瀾,“您說笑了?!?
“葉某,只是恰巧姓葉?!?
他把自已和那個姓氏,切割得干干凈凈。
“是嗎?”葉擎空反問道。
“你娘……”
“是紹興百花樓的一個歌妓。”
葉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當年我爹路過紹興,對你娘見獵心喜,為其贖身,養(yǎng)在城西的別院里?!?
每一句話,都像一個畫面,在葉真眼前強制展開。
潮濕的江南水汽,脂粉香混合著酒氣,母親那雙總是帶著淡淡哀愁卻又強作歡顏的眼睛……
“剛開始幾年,我爹對你們娘倆,還算上心?!?
葉擎空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如同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每年總會差人,送去一筆不菲的撫養(yǎng)費。夠你們衣食無憂,甚至……讓你能讀兩年私塾,學點拳腳皮毛?!?
葉真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
“后面……”
葉擎空頓了頓,目光鎖住葉真驟然繃緊的臉,“他是不是突然就沒了音訊?”
“那棟別院,是不是也很快被收走?銀錢,再也沒有送來一分?”
他問著,卻不需要答案。
因為葉真驟然慘白的臉,緊縮的瞳孔,死死握拳以至于骨節(jié)發(fā)白的手,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葉擎空嘴角的弧度,一點點加深,那抹冷笑,終于變得毫無遮掩,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玩味。
他微微向前傾身,像是要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兄弟才知道的秘密,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刀,直刺葉真心窩:
“你可知道……”
“那是為什么?”
微風掠過神劍山莊。
風聲嗚咽。
葉擎空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從高處落下來。
宛若冰珠子般,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嘴角勾著,那點戲謔明晃晃的,像貓在撥弄爪下逃不掉的鼠。
葉真低著頭。
頭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看不見表情,只看見他下頜的線條,繃緊如同滿弓的弓弦。
他沒說話,一個字也沒說。
可那雙垂在身側(cè)的手,卻緩緩地,慢慢地,攥成了拳。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微微顫抖著。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壓住某種即將破體而出的東西。
葉真沒有回答。
但他抿緊的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已經(jīng)替他回答了。
那是一種被剝開所有偽裝、露出血淋淋傷口的沉默。
葉擎空看著他這副樣子,眼中的興趣更濃了,像欣賞一件正在完成的、殘酷的藝術(shù)品。
他微微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卻又冰冷刺骨:
“他被我廢了武功?!?
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說碾死一只螞蟻。
“關(guān)在籠子里?!?
“一個廢人,一個囚徒,自然……沒功夫再去照看你們母子了?!?
“你……”
他眼中帶著笑意,話鋒一轉(zhuǎn),似乎還想繼續(xù)描繪那幅更黑暗的圖景。
“等一下?!?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清亮,干脆,硬生生切斷了葉擎空的話頭。
自已說話,被人打斷。
葉擎空眉頭倏然皺起。
不是不悅,而是一種被打擾了雅興的、純粹的不耐。
眼底那點戲謔瞬間凍結(jié),化作一絲冰冷的慍怒。
他循聲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