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大聲喊他的名字。
不能在這么多人的面前與他說話。
她的眼淚淌下臉頰,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春凳的縫隙里。
“譚判院,倪素身為女子,十六杖,已經(jīng)夠了!”第十六杖落在倪素身上,有人撥開人群,立在鼓院大門外,朗聲說道。
譚判院聞聲抬頭,見是一身著玄衣的年輕人,他抬手示意皂隸停手,隨即道:“你是何人?竟敢擾亂公堂!”
“夤夜司副尉周挺,見過判院大人?!?
周挺拿出夤夜司的腰牌給守門的皂隸看過,又看向身后,“下官奉命,送吳衙內(nèi)入鼓院與申冤者當(dāng)堂對質(zhì)?!?
他話音才落,譚判院便見外頭的百姓退到兩旁讓出一條道來,一行人抬著滑竿,滑竿上坐著一個臉色蒼白,似在病中的錦衣青年。
有人申冤告狀,被告者需得在場,當(dāng)下譚判院便命人放周挺等人進(jìn)來。
眼看吳繼康便要被人抬進(jìn)去,蔡春絮不顧夫君苗易揚(yáng)的阻攔,趁人不注意狠狠地朝吳繼康啐了一口。
唾沫星子沾在吳繼康身上,他臉色都變了。
“既是被告的殺人兇犯,怎還被抬著進(jìn)去?是自個兒沒腿腳嗎?讓他下來自己走進(jìn)去!”
蔡春絮嚷嚷起來。
人群里立即響起附和聲:“就是!讓他下來!”
也不知道哪兒飛來的爛菜葉子臭雞蛋,那些匆忙放下滑竿的小廝想擋也沒擋住,吳繼康被砸了個正著,他瞪大雙眼,難以忍受自己身上的骯臟,臉色越發(fā)怪異起來,胸口起伏正想發(fā)作,卻聽一旁的周挺淡聲道:“吳衙內(nèi),請起身入鼓院受審?!?
受審這兩字周挺說得緩慢,意在提醒吳繼康自己此時的處境。
吳繼康難堪地站起身,被身邊的小廝扶著,慢慢地走進(jìn)鼓院大門里去。
郎朗日光底下,他一眼就看見了趴在春凳上的那名女子,她身后幾乎被鮮血染透,整個人無意識地抽搐著。
吳繼康本能地握緊了小廝的手腕,恍惚地想,既受了這樣的刑,她怎么還沒死呢……
“衙內(nèi)?!?
小廝低聲提醒他上階。
但還是晚了,吳繼康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階前,他被小廝扶著站直身體,朝堂上正座的譚判院作揖:“拜見判院大人?!?
“大人,這笞杖還打嗎?”
皂隸在一旁小心問道。
譚判院也犯了難,一時也說不出打或不打。
“判院大人,鼓院先刑法而后審案,是為防誣告,不敬圣上,以此刑法而試申冤者之心志,其目的本不在于懲戒,而在于試誠心,難道大人以為,此女心還不夠誠嗎?”周挺走入堂中,指著外面在日光底下受刑的倪素說道。
“可二十杖是鼓院的規(guī)矩?!?
譚判院皺起眉,“無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
“大人!學(xué)生愿代她受刑!”
鼓院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急切的聲音。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抓著門口皂隸手臂的那名青年身上,倪素反應(yīng)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挪動視線。
竟是何仲平。
他撲通一聲跪下去,高聲喊道:“霽明兄生如渾金璞玉,奈何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我受霽明兄照拂,與霽明兄為友,今日若眼睜睜看著他唯一的妹妹一個人為他討公道,我何仲平枉讀圣賢書!殺人者償命,古來有之,霽明兄雖死,可吾等寒門讀書人仍在!學(xué)生何仲平,甘受刑罰,為吾友倪青嵐伸冤!”
只在倪素敲登聞鼓,又入鼓院受刑的這一段時間內(nèi),此事便已傳遍了云京城的大街小巷,不只是何仲平聞訊趕來,那些與他同樣出身寒門的讀書人也棄了書院的課業(yè),匆匆跑來。
“存志入仕當(dāng)為百姓,為公理!這是書院先生教給吾等的道理!可如今誰該給天下寒門士子一個公理?須知今日的倪青嵐,未必不會是往后的我們!”一名書生說著,便一撩衣擺跪到何仲平身側(cè),“學(xué)生愿受刑罰,為倪青嵐伸冤!”
“還等什么?爾等難道竟不如一個纖纖弱質(zhì)的女子知勇?”又一名書生環(huán)視四周,隨即跪了下去。
越來越多的讀書人跪了下去。
“學(xué)生愿受刑,愿為倪青嵐伸冤!”
“學(xué)生愿為倪青嵐伸冤!”
“學(xué)生愿為倪青嵐伸冤!”
譚判院是真頭疼,他擦了擦額上的汗,聽見那些看熱鬧的百姓也七嘴八舌地連聲喊“大人,不要再打她了”,他沒有辦法,此時也不好再說繼續(xù)動刑的話,揮了揮手,讓人不要按著倪素。
何仲平等人被放進(jìn)鼓院中,皂隸們又搬來好幾張春凳,這些書生們一個個爭著便趴上去。
譚判院心中郁郁,不知道這事怎么就鬧到這個地步,他身在諫院,深知此案若斷得不好,只怕翰林院的那些人便要得意了。
可眼下這個境況……
譚判院抬頭,看了一眼在外頭受刑的那些讀書人,他只覺得腦袋更疼了。
“吳繼康,此女狀告你殺害她兄長,而此罪你在夤夜司獄中已認(rèn),是否屬實(shí)?”譚判院收斂心緒,開始審問吳繼康。
吳繼康心中無比后悔自己在夤夜司中輕易便認(rèn)下了罪,他更厭惡外頭那些此起彼伏的慘聲,“可我沒想殺他,我只是,我只是關(guān)著他,然后他就餓死了,他是自己餓死的,不關(guān)我的事……”
“你若不囚禁他,不折磨他,他怎會患上離魂之癥?”倪素雙手撐在春凳上想要直起身,腕上卻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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