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杖殺。”
梁神福此話一出,長幔外的太醫(yī)局提舉與其他醫(yī)正肝膽俱裂,身子伏得更低。
“朕只問,聶襄所,爾等可認?”
正元帝沉聲。
“陛下……”
眾人顫聲,卻皆伏拜在地,“臣惶恐!”
他們沒有人知道此時正元帝要聽什么話,只能以這般惶惶之態(tài)祈求帝王的憐憫,心中又恨毒了那聶襄,官家不能再有嗣這樣的話,他們身為人臣,誰敢說得出來?偏是聶襄,多吃幾杯酒,便在官家面前露了真。
“官家,脈象之變化豈能人定,奴婢以為,定是聶襄吃醉了酒診斷有誤,宮中太醫(yī)局匯集天下名醫(yī),聶襄不過二十余歲,脾性多少帶了年輕人的驕躁……哪里能及太醫(yī)局中資歷甚老的這些大人們呢?”
梁神福小心翼翼地進,“何況新年伊始,官家如今正在清醮……”
他的話點到即止,卻令長幔外的太醫(yī)局眾人感激涕零,恨不得今兒撿回這條命,明兒便給這位梁內侍送上十全大補丸之類的,能使其延年益壽的好玩意兒。
但梁神福其實并非是在為太醫(yī)局的人說話,而是帝王盛怒之下,需要一個臺階,正元帝不能在此時真的處決太醫(yī)局中所有人,否則聶襄診斷之說,便是紙包不住火,更要傷及官家的臉面。
果然,梁神福這番話使得正元帝倏爾沉默,眼見帝王擺手,他便立即回身道:“各位大人,還不快退出去?”
帝王的怒火漸熄,眾人立即重重磕頭,隨即拖著綿軟的雙腿,一邊擦著冷汗,一邊恭敬地退出慶和殿去。
殿中寂靜下來,正元帝躺回榻上,揉按著眼皮。
“聶襄所,不得傳出?!?
“奴婢省得?!绷荷窀]p聲應。
聶襄的診斷究竟是真是假,其實正元帝在見到太醫(yī)局這幫醫(yī)正的反應時,心中便已經(jīng)明白了大半。
他如今,也已年近六旬。
之前與皇后誕下一子封為安王,卻奈何不過三歲便已夭折。
正元帝當年費心以新政之名,行收攏權力之實,為的便是使熱衷于興風作浪的諫臣不敢為博直名而要挾君王。
然而垂暮之年,竟連太醫(yī)局的這些醫(yī)正,都不敢如實稟報他的病情了。
慶和殿中暖意融融,而正元帝卻忽而一嘆:“梁神福,朕……有些冷?!?
梁神福立即命人入殿添炭,心中卻也知官家的冷,冷在何處,前幾年好歹有位吳貴妃在官家跟前噓寒問暖,如今官家厭煩了吳貴妃的哭哭啼啼,也不肯見了。
“官家,嘉王寫了請安折子來?!?
梁神福想起自己整理奏疏時瞧見的東西,便走到御案前捧起來一份奏疏,小心地送到正元帝面前。
嘉王?
正元帝慢慢睜眼,他的視線落在那份奏疏上。
梁神福等了許久也不見官家伸手來接,他額上漸有冷汗,卻聽官家冷不丁地道:“傳裴知遠入殿擬旨,讓嘉王回京?!?
正元帝一句話,中書舍人,知制誥裴知遠便連夜進宮草擬詔書。
嘉王在彤州行宮住了十四年,而彤州距離云京并不算太遠,圣旨快馬加鞭送到彤州后,嘉王夫婦便動身啟程,抵達云京之時,正逢元宵佳節(jié)。
禁軍相護,車馬轆轆。
“殿下滿掌都是冷汗?!?
馬車中,年約三十余歲,雖有病容卻不減清越之姿的嘉王妃握住郎君的手。
“昔真,我不知拋卻從前的安寧,到底對是不對?!?
嘉王錦衣華服,卻神情恍惚。
“從前的安寧便是真的安寧么?殿下的心,從來都沒有安寧過。”嘉王妃輕拍他的手背,“聽說您的老師在外顛沛十四年,已是一身傷病,他都肯回來,莫非殿下還有心偏安一隅?”
嘉王聽她提起老師,他心中便更是百味雜陳,“是啊,無論如何,我都該回來見老師。”
馬車入了宮,停在永定門外,梁神福已攜內侍宮娥,早等在此處,他先向嘉王夫婦作揖,隨即道:“官家等殿下您多時了?!?
只提“殿下”,不提嘉王妃,便是只見嘉王的意思了。
“殿下,去吧,妾等著您?!?
嘉王妃以溫和的目光注視著他。
嘉王喉嚨發(fā)干,卻一不發(fā),由梁神福帶路往前走,雖闊別這座皇城十四年,但嘉王卻并非是不認得路的,他意識到梁神福繞了遠路時,抬頭隔著覆雪的枝影,便望見了一座樓閣。
昭文堂。
嘉王瞳孔一縮,立即收回目光,立時整個人身體緊繃起來,他心中寒意更甚,剎那間便明白了這段路,應是圣意所致。
走上白玉階,入了慶和殿,嘉王俯身作揖,卻在光可鑒人的地面看見自己一張透了些惶然的臉,他立即收斂神情,“臣,拜見官家?!?
“為何不稱爹爹?”
長幔之內,傳來正元帝平淡的聲音,“可是怪朕,將你送去彤州?”
“永庚不敢,永庚的王妃體弱,爹爹送永庚與妻往彤州將養(yǎng),永庚心中感激?!奔瓮趿⒓垂蛳氯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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