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吹得倪素鼻尖發(fā)痛,“我買的蠟燭還有很多,回去,我便為你點上。”
“回去”這兩字,于徐鶴雪而,竟有莫大的心安,他轉(zhuǎn)過臉來看向自己身邊這個姑娘,只聽她說這兩個字,他便很想跟著她回去。
“你是怎么認(rèn)出那個胡人的?”
倪素與他相扶,一邊走,一邊問。
“胡人生在高原,游牧為生,為搶奪草場,爭奪牛羊,部族之間時有摩擦,他們自小有佩刀的傳統(tǒng),佩刀的方式與習(xí)慣都與漢人有所不同,方才那人腰間無飾,卻會無意識地觸摸腰側(cè)。”
非只如此,還因徐鶴雪在邊關(guān)與丹丘胡人作戰(zhàn)五年,他對胡人更有一番細(xì)致入微的了解。
“你讓我將苗太尉藏起來,便是篤定苗太尉與此人不相識,而軍巡捕來得那么快,正說明有人在等苗太尉入甕。”
苗太尉是大齊的太尉,元宵佳節(jié),卻孤身一人來瓦子里見一個胡人,此事若傳揚(yáng)出去,苗太尉只怕百口莫辯。
“可是,你為何那么相信苗太尉?”倪素記得,幾乎是在她認(rèn)出苗太尉時,他便立即做了決斷。
“他與胡人之間,唯不死不休?!?
徐鶴雪放棄進(jìn)士的身份,投身邊關(guān)的第一年,便是在護(hù)寧軍中,將軍苗天照帳下,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親眼得見戰(zhàn)場的血腥殺伐,目睹一場戰(zhàn)爭的失敗與勝利究竟能得到什么,又會失去什么。
苗天照一生所殺胡人無數(shù),若入瓦舍雅室未必不能認(rèn)出那胡人身份,但只要他一進(jìn)去,他認(rèn)不認(rèn)得出那人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山雨欲來,而他將避無可避。
“那些人你都沒問過嗎?他們是誰,為什么要害苗太尉?”
“他們抱定死志,便什么也不會說。”
徐鶴雪搖頭。
倪素垂下腦袋好一會兒,說,“我還見到了一個人,是蔣御史,我?guī)缣救Q衣裳的時候,他也進(jìn)來了,我看他似乎也不想被軍巡捕和夤夜司的人發(fā)現(xiàn)。”
“也許,是賬冊的事有眉目了。”
徐鶴雪神情微動。
“那等你好些了,我們再去蔣御史家?!?
倪素說。
徐鶴雪聞幾乎一怔,他側(cè)過臉想要看她,卻不防殘燈熄滅,他眼前歸于一片黑暗,他只能聽見她的聲音:“蠟燭燒沒了,我拉著你走?!?
后巷里沒什么人掃雪,光線也很昏暗,倪素扔了燈籠,拉著徐鶴雪的衣袖踩著厚重的積雪,朝著盡頭的光源摸索前行。
枯枝被厚重的積雪壓斷,一大片冰雪毫無預(yù)兆地落下來,砸了倪素滿頭滿身,她吸了吸鼻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倪素?”
徐鶴雪雙目不能視物,只聽見這聲動靜,他試探著伸手,卻不防她忽然回頭,他的掌心貼上她的臉頰。
她的臉很冰,徐鶴雪指腹間甚至還觸摸得到細(xì)碎的雪粒子,常人的溫度足以將其融化,但倪素見冰雪在他指間晶瑩分明,一點兒也不會消融。
“你怎么了?”
他收回手。
“沒事……”
倪素晃了晃腦袋,發(fā)髻間的積雪被晃掉許多,但披風(fēng)的兜帽里卻還有不少,夾雜在她的衣襟,她索性轉(zhuǎn)過身,“我兜帽里有好多雪,你幫我一把?!?
徐鶴雪聞,只好伸手往前,觸摸到她披風(fēng)的衣料,他極有耐心地往上,微翻兜帽的邊緣,輕拍掉附著其上的積雪。
倪素偷偷回頭看他一眼,淡薄的月光與寒霧交織,他的面容不甚真切。
“徐子凌?!?
她忽然喚。
“嗯?”
徐鶴雪專注著手上的動作。
“我覺得苗太尉一定會向我問起你,他在瓦子里就想問了,只是沒想到蔣御史會闖進(jìn)來,但我覺得,苗太尉一定還會找我?!?
倪素乖乖地站著,“你說,如果他問我你是誰,我要如何答他?”
徐鶴雪滿掌沾雪,冷風(fēng)吹開他的衣袖露出一道鮮紅的傷口,他指骨屈起,竟因她的話而失神。
“徐子凌?”
倪素又喚,“你是不是太疼了?我們快回去吧?!?
她不敢再讓他幫忙了,忙抓住他的手。
寒夜空巷,踩雪之聲漸緊。
徐鶴雪依附于這個將他從幽都招回的人,一雙眸子空洞而無神:“若他問你,你便說,你我萍水相逢,不具名姓?!?
萍水相逢,不具名姓。
倪素在夜霧里望向他的下頜,“你回來,其實不是尋舊友,對不對?”
“你不愿見你的老師,也不愿見你分明認(rèn)識的苗太尉,那你……又如何肯見你的舊友?”
她說,“你要見的,不是與你有恩義的人,而是與你有仇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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