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帝輕抬下頜。
“官家若想不出讓哪位朝臣出任雍州監(jiān)軍,不若,便將此任,交予官家親近之人?”
他這番話太出人意料,正元帝收斂眼底的漫不經(jīng)心,“親近之人?”
“在官家身側(cè),只為官家的人。”
孟云獻并不抬頭,而在正元帝身邊的梁神福卻不禁因他此而心頭一動,他心中立時有思緒打轉(zhuǎn),又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正元帝。
何為親近之人?必是比朝臣離官家更近的——宦官。
“孟卿說的極是。”
正元帝撫掌,眉頭稍松。
裴知遠擬完旨,是與孟云獻一同走出慶和殿的,他雙手攏在袖中,不由嘆,“朝臣是臣,而宦官呢?那是官家的奴,朝臣不一定只為君父,而宦官卻只能為主,孟公您啊,這番話是說到官家的心坎里去咯?!?
孟云獻從頭到尾都沒有舉薦任何一人,卻正是因為如此,他才令正元帝放下了心中戒備,采納了他的建議。
但在旁的梁神福不可能不為自己的干兒子韓清掙功績,如此好的機會,他一定不會放過。
此任命極大可能會落在韓清的身上,畢竟他掌管的夤夜司,歷來是官家的夤夜司,而他韓清尚未做夤夜司使前,受梁神福扶持,亦得以在官家近前,若非是信任他,官家也不會許他夤夜司使的位置。
韓清向來獨來獨往,少與朝臣交游,而朝中亦無多少文臣瞧得上他這個仗著官家威勢,行森嚴刑罰的宦官。
朝中無人知曉韓清與孟云獻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一旦韓清做了雍州的監(jiān)軍,那么孟云獻便能悄無聲息地掌握雍州邊關(guān)的局勢。
“如今我只擔(dān)心雍州邊關(guān)的境況,官家的敕令即便是再快,送到澤州與鑒池府也要一些時日?!?
孟云獻仰頭,嘆了聲,“雍州有天險,我們在雍州的兵力與丹丘在居涵關(guān)的兵力相差不大,可我們?nèi)避婑R,騎兵不濟,而蘇契勒帳下的石摩奴是南延部落中的一員猛將,他手下一定有精銳騎兵,秦繼勛怕是要吃些苦頭了……”
雍州并非無險可守,而石摩奴領(lǐng)兵前來則是與大齊時隔十六年,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戰(zhàn)爭,他或許沖不破雍州關(guān),但只要他能夠盡可能多的折損雍州軍的實力,之后丹丘的增兵上來,便會將雍州當(dāng)做破口,拼盡全力吃下它。
雍州入秋以后,晝夜之間的溫差更大,夜里冷得好似冬日,只有白日里才回暖一些,并不常落雨的此地,風(fēng)沙深重。
“秦繼勛魏德昌!你丹丘爺爺從胡楊林將你們殺退到城中龜縮著,如今竟是不敢出來一戰(zhàn)了?”
城樓之下,居涵關(guān)的丹丘將領(lǐng)石摩奴在馬背上譏笑,“如今倒是膽慫,殺我丹丘小王子蘇契勒時,你們怎么沒料想過今日?!老子定要將你二人的人頭做成缽盂,來盛我們蘇契勒王子的骨灰!”
“他們丹丘人用頭骨……”
上城樓來給兵士們送餅子吃的青穹正好聽見底下那石摩奴的叫囂,他濃黑的瞳仁顫動一下。
“狗叫呢,聽都懶得聽?!?
段嶸掏了掏耳朵,“你也別聽,聽多了吃不下餅子?!?
秦繼勛正與徐鶴雪在旁說話,倪素看青穹的臉色不太好,便將自己身上的披風(fēng)裹到他身上,“昨夜我給你施針,你有覺得好些嗎?”
“好些了,沒以前那么痛。”
青穹點了點頭,他一入秋,身上就冷得受不了,到了冬日就更是難捱,身體也總是要比春夏兩季差一些。
“倪素?!?
倪素正與青穹說著話,卻聽一聲喚。
她轉(zhuǎn)過頭,見徐鶴雪穿著那身雪白的圓領(lǐng)袍,里面中衣朱紅的衣領(lǐng)很惹眼,他臉上仍裹著長巾,那雙向來冷寂的眼正看著她,朝她招手。
她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去,便見他伸來一只手,將一個油紙包塞到她掌中,隨即聽他道:“魏統(tǒng)領(lǐng)給的,你與青穹一起吃?!?
倪素打開油紙包,里面是裹著細雪粒子似的霜糖的糕餅,她抬起頭,見他又在與秦繼勛商量布防的事。
她拿起一塊來咬了一口,豆沙餡很軟,她眼睛一亮,塞了一塊到他的手里,才轉(zhuǎn)身去青穹那兒。
徐鶴雪話音一頓,垂眸看了一眼手里多出來的那塊糕餅。
秦繼勛也瞧見了,這么多天以來,他凝重的面容上頭一回露出點輕松的笑意,轉(zhuǎn)過臉看了一眼倪素的背影,“倪小娘子可真是什么都要跟你分著吃。”
第86章天凈沙(一)
雍州軍已與石摩奴的大軍交過手,在廣袤的平原之上,胡人的騎兵發(fā)揮出其最大的實力,使秦繼勛與魏德昌兩次受挫,不得已只得再度從胡楊林撤軍回防城中,而原本駐守在雍州城門之外的楊天哲的起義軍也得以隨之入城。
“本官的奏疏想來已經(jīng)送入云京,只是不知官家是否真會如公子所想,遣一個合適的人來做雍州的監(jiān)軍?!?
篝火燒得正旺,知州沈同川捧著一碗熱湯,正是戰(zhàn)時,他一直也沒換下過身上這身官服,不如平日里那般收拾得整齊,“官家歷來不夠信任武將,苗太尉那樣高的功績,說卸兵權(quán)便卸了,他本就在鑒池府的駐軍中極有威望,官家定不會讓他趕來統(tǒng)領(lǐng)援軍,我猜,此差事極有可能交給鑒池府的刺史譚廣聞?!?
“這個譚廣聞與苗太尉不合,護寧軍在他治下已沒有當(dāng)初的威勢了,一個他,若再加上一個宋嵩那樣的監(jiān)軍,就難了?!?
若有和談之法,當(dāng)今的官家絕不會輕易與丹丘開戰(zhàn),沈同川與秦繼勛在雍州將官家與他寵信的保守派推入不得不戰(zhàn)的死局,卻依舊要受制于宋嵩之后的監(jiān)軍,所以這個人選,太重要了。
“沈知州難道不信你的老師嗎?”徐鶴雪伸手打開吊在火堆上的陶罐,瞧了一眼里面煮得咕嘟冒泡的清粥。
聽他提及孟云獻,沈同川抬頭望了一眼點綴疏星的夜空,“我與老師多年未見了,此前他貶官文縣時,也不愿與我通信,我知道,他是怕我受他牽連,他好不容易還朝,我卻在此,不能往云京見他一面,卻是不知,老師他對我是否失望……”
這些年,他在雍州做知州,諸事不管,毫無建樹,自顧自地發(fā)泄自己心中的郁氣,早已不是那個當(dāng)初在老師面前存志高遠的自己。
“宋嵩自恃天子寵臣,你在此地的無奈之處,孟相公未必不知,”徐鶴雪的視線垂落在陶罐冒出的縷縷熱煙,他雙手扶在膝上,焰光在眼底跳躍,“人生朝露,電光火石,若有機會再相見,沈知州萬莫辜負。”
倪素裹著披風(fēng)走過來,正好聽見他這樣一句話,她步履頓了一下,徐鶴雪抬頭朝她看過來,她才又抬步走近。
琉璃燈盞就在他身側(cè),火光映照他雪白的衣袂,泛著瑩潤的光澤,沈同川看著他伸手打開火堆上吊著的陶罐,舀起一碗粥,幾乎是在倪素才坐下的同時,他便將粥遞到她面前。
“沈知州,您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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